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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7章 烟草味

老李的咳嗽声是从那年秋天开始变重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走了比平时更远的路,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树底下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阿黄兴奋地在落叶堆里打了个滚,滚得满身都是碎叶子渣,然后回头看老李,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它在等老李笑。每次它在落叶里打滚,老李都会笑,笑着骂它“傻狗”,然后弯腰替它把粘在耳朵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给一件心爱的旧棉袄择毛球。

但那天老李没有笑。他站在槐树下,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咳了好一阵子。咳完之后他把手从嘴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得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

阿黄看到了那个动作。它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那个动作的速度――太快了,和平时老李慢悠悠地摘树叶、慢悠悠地点烟、慢悠悠地往它碗里舀粥的速度完全不一样。一个人在藏东西的时候,动作才会变快。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李给阿黄煮了一锅鸡肝粥。鸡肝是他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挑的最新鲜的那副,用报纸包着揣在怀里走回来,报纸上印的铅字都被鸡肝的血水洇花了。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把鸡肝切成小丁,每一刀都切得很慢――他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速度,好像槐树底下那个飞快的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粥煮好了,老李像往常一样把最稠的那部分舀到阿黄的搪瓷碗里,自己只盛了一小碗,坐在藤椅上,一口一口地喝。喝了没几口,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比下午更厉害,搪瓷碗都端不稳了,碗沿磕在藤椅扶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阿黄放下自己的碗,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没事。”老李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阿黄的头顶,手指从它的耳朵根一直捋到后脑勺,动作很慢,和摘树叶的速度一样慢,“就是嗓子眼有点痒,跟你吃鱼刺卡了喉咙一个样,过两天就好。”

阿黄不懂什么叫“嗓子眼有点痒”,但它知道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那天晚上屋里生了炉子,温度不低。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的身体里敲一面很闷的鼓,每敲一下,他的手指就跟着颤一下。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指,舌头碰到了他指缝里残留的烟草味。那种味道它太熟悉了,从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土狗、被老李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那天起,这种味道就一直萦绕在它的生命里,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把每一个日子串在一起。烟草味是老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全感的味道。但那天晚上,烟草味里混进了一种新的味道――一种阿黄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让它的鼻子本能地抽紧的味道。后来它才知道,那叫药。

从那天起,老李的口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每天早上起床,老李会从瓶子里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吞完之后会愣一会儿神,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阿黄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来扫去,它能感觉到老李吞药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会沉下去――不是平静的那种沉,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之后慢慢往下坠的那种沉。

药片出现之后,老李带阿黄去护城河边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他们是雷打不动的,每天早晚各一次,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阿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走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就停下来,老李靠着树干点一支烟,阿黄蹲在旁边看河水,看水面上漂着的柳絮和落叶,偶尔有野鸭子游过,它就歪着脑袋发出好奇的哼哼声。但现在老李走不了那么远了。走到巷口就得歇一会儿,走到护城河边要歇两次,有时候走到一半,老李忽然站住,扶着电线杆喘好一会儿气,然后低头对阿黄苦笑一下,说“今天走不动了,咱爷俩就在这儿站站吧”。阿黄就把尾巴垂下来,安静地蹲在老李脚边,用自己的背贴着他的小腿。它不懂“走不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拽绳子,不能像以前那样急吼吼地往前冲。它会乖乖蹲好,一动不动,直到老李重新迈开步子。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像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阿黄不怕冷――它虽然是土狗,但毛厚,冬天反而比夏天更精神。老李却怕冷怕得厉害,出门得穿两件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三圈,走起路来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会咳嗽的粽子。有一天晚上雪下大了,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面前的小炭炉上烤着两个红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一会儿看红薯,一会儿看老李。老李那天话特别少,从下午到晚上总共只说了三句话――“下雪了。”“红薯该翻面了。”“阿黄,过来。”最后那句阿黄听懂了,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上,老李把毛毯掀开一个角,拍了拍自己的腿,阿黄就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把脑袋凑近他的胸口。老李一只手揽着阿黄的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对着炭火的光,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是他老伴,走了快十年了。阿黄没见过她,但它认识这张照片――老李每次喝了一点酒就会把照片拿出来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今天他没有喝酒,也没有笑,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膝盖上,对阿黄说了一句话。

“阿黄,等我走了,你咋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走了”这两个字――它认识的,平时老李出门前都会跟它说“我走了,你看好家”,但它觉得这一次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走了”是轻的,尾音上扬,意思是出门买菜或者去巷口下棋,很快就会回来。这一次的“走了”是沉的,尾音往下坠,像是老李在护城河边站累了、扶着电线杆喘气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阿黄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它本能地把脑袋更深地拱进老李的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他的毛衣,发出细细的、急切的气声。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把照片塞回口袋,把毛毯重新盖在阿黄身上,然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阿黄的背脊。炭炉上的红薯烤焦了,发出一股甜丝丝的焦香,飘满了整间屋子。阿黄趴在老李膝盖上,听着炭火噼啪的声音和老李胸腔里那面闷鼓的咚咚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那只巴掌大的小土狗,被雨淋得透湿,缩在垃圾桶旁边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捞起来,揣进棉袄里,棉袄上有很浓的烟草味,很暖,暖得它一下子就睡着了。梦里有人对它在说,“跟我回家吧。”那个声音很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但语气是软的,软得像巷口老槐树下那堆金黄的落叶。

那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

老李的咳嗽声成了这间屋子里最常响起的声音,比翻红薯的动静更频繁,比炭炉上水壶烧开的哨声更刺耳。夜里阿黄趴在床边,听着老李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到床板都在震,咳到隔壁的灰猫在墙根下发出不安的叫声。它站起来,用鼻子拱开卧室的门――老李后来已经不关门了,因为他半夜要起来好几趟,关节僵硬得手指都弯不起来,推不开那道年久失修的木门。阿黄走进卧室,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舌头舔老李垂在床边的手。手是凉的,指节肿胀,皮肤干裂,指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卷过烟的烟草味。老李被它舔醒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落在阿黄脸上。

“渴了?”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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