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院里的梧桐叶上,噼啪,噼啪,像谁在试探地敲门。阿黄趴在屋檐下,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是秋天特有的那种凉,钻到骨头缝里。
屋里传来咳嗽声。
一声,两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接着是老李挪动身子的声音,藤椅吱呀,拖鞋蹭地,然后又是咳嗽,更急,更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黄站起来,尾巴垂着,走到门前。木门关着,但有条缝,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铁锈、中药,混在一起,是老李的味道。它把鼻子凑到门缝,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呜咽。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带着喘息。
阿黄用前爪扒了扒门。爪子刮在木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它不敢用力,怕抓坏了,老李说过,这门是妻子当年挑的,老榆木,结实。
门开了。
昏黄的光从屋里流出来,照着门槛。老李站在门里,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佝偻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他看见阿黄,眼睛里露出点笑意,可那笑意被脸上深重的疲惫压着,像蒙了层灰。
“你这狗……咳咳……急什么。”他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嘎嘣的轻响。粗糙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心很烫,“下雨了,知道回屋,还算聪明。”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有几处老年斑,深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咸的,是汗,还有点苦,是药味。
“好了好了,痒。”老李想抽回手,可阿黄不让,脑袋顶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蹭。老李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把阿黄揽到身边。
雨渐渐大了。
从噼啪变成哗哗,雨珠子连成线,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屋檐下的干爽地儿越来越小。阿黄往老李怀里缩了缩,老李用外套把它裹住,一人一狗,挤在门边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这天啊,说变就变。”老李望着雨幕,喃喃自语,“昨儿个还出太阳呢,今儿就……”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凶,肩膀剧烈地耸动,脸憋得通红。阿黄从他怀里钻出来,焦急地绕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问,又像在安慰。
老李摆摆手,示意它别动。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洇湿了一小片。
阿黄跟过去,仰头看着他。屋里只开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老李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他喘着气,胸口起伏,每一下都很费力。
“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他盯着空烟盒看了几秒,又合上,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阿黄走到墙角,那里放着它的食盆。盆是空的,早上吃剩的粥渣已经被它舔得干干净净。它用鼻子拱了拱盆,盆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饿了?”老李听见动静,转过身。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多了。“是该吃饭了……你等等,我看看还有什么。”
他慢慢走进厨房。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晃。厨房很小,只有几平米,灶台是老式的水泥灶,一口铁锅,一个铝锅,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碗。老李拉开碗柜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袋米,一小把挂面,还有两个鸡蛋。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会儿,又拉开下面的柜子,找出半棵白菜,蔫蔫的,叶子发黄。
“白菜面……咳咳……凑合吃吧。”他自自语,把白菜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水很凉,他的手一抖,白菜掉在地上。阿黄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又抬头看老李。
“掉了就掉了,没事。”老李弯腰捡起来,冲掉上面的灰,放在案板上。他拿起刀,手有些抖,切得很慢,白菜帮子切得厚一片薄一片。阿黄就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眼睛随着老李的手移动。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老李把挂面放进去,又把白菜扔进去,最后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开水里散开,变成一朵朵黄色的云。香味飘出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
“馋狗。”老李笑了,咳嗽着,用勺子搅了搅锅。他盛了一碗面,汤多面少,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叶和蛋花。然后他又拿出阿黄的食盆,舀了一勺面汤,又挑了几根面条和一点白菜,放在盆里。
“吃吧,小心烫。”
他把盆放在阿黄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到藤椅上。藤椅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息。
阿黄没立刻吃。它先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才回到食盆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汤。汤很淡,没什么油水,但它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面条都仔细嚼碎。
老李端着碗,却没什么胃口。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着流下去。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团团黄色的雾。
“这雨……咳咳……得下一夜。”他喃喃地说。
阿黄吃完了,把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老李脚边,卧下来,头枕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塑料的,很旧了,鞋底磨得薄薄的,上面有阿黄啃过的牙印――它小时候磨牙时干的。
老李弯下腰,手在阿黄背上慢慢抚摸。阿黄的毛不软,有点硬,但很暖和。他能感觉到阿黄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这心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冬天的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也是这样,一下,一下,让人安心。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耳朵竖着,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说……咳咳……要是我不在了,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开门,下雨了,没人叫你回屋……”老李说着,喉咙发紧,眼睛有点模糊,“你会不会……会不会又去翻垃圾桶?”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重的悲伤。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