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落叶飘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老李的藤椅旁打盹。
叶子是梧桐叶,边缘已经泛黄,叶脉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绿意。它从院外那棵老梧桐树上被风摘下来,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越过围墙,落在老李灰白色的鬓角上。
老李没动。他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毯,眼睛半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从院子里的香椿树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也许是远处护城河边的车声,也许是风穿过门缝时细微的呜咽。
阿黄睁开眼,抬起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滑下来,落在老李手边。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满是老人斑。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只手。手是凉的,即使在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嗯?”老李醒了,眼皮动了动,看向阿黄,“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夏天时又哑了些,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阿黄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指尖。老李笑了笑,手指微动,在阿黄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秋天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阿黄不懂什么是秋天,但它能感觉到变化。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了――少了夏天的燥热和花香,多了枯草、泥土和某种熟透了的果实的味道。风也变得不一样,从前是热的、黏的,现在带着凉意,吹过皮毛时会让阿黄不自觉地抖一下。
最重要的是老李的变化。他坐在藤椅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他能带阿黄沿着护城河走整整一圈,走到桥头再折返,路上还会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波纹发呆。现在他走到院门口就有些喘,站一会儿就要扶着墙歇一歇。有一次他坚持要带阿黄去河边,走到半路就咳得直不起腰,阿黄围着他打转,用脑袋顶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哀求声,最后是老李的一个老工友路过,用三轮车把他们送回来的。
那天之后,老李就很少出门了。
阿黄又舔了舔老李的手,站起身,抖了抖毛。它走到院子中央,转了两圈,然后回到藤椅旁,轻轻咬住毛毯的一角,往下拽了拽――毯子滑下来一些,盖住了老李的膝盖。老李低头看了看,笑了“你这孩子,懂事。”
阿黄摇摇尾巴,又趴回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它喜欢这样,喜欢老李坐在藤椅里,阳光照着,风轻轻地吹。虽然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的呼吸声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又急又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李的手越来越没力气,连给它挠耳朵都显得有些勉强。但它知道,只要老李还在这里,还在这把藤椅里,世界就还是安全的。
又一片叶子飘下来,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风大了些,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老李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蓝的,但云层正在从西边聚拢过来,边缘带着灰沉沉的色调。
“要下雨了。”他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计算什么,“阿黄,进屋吧。”
阿黄没动。它不喜欢屋子里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苦兮兮的药味,还有老李咳嗽时留在空气里的、挥之不去的腥气。它喜欢院子里,喜欢阳光和风,喜欢能随时看到天空的地方。
老李似乎知道它的心思,没再催促,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粗糙的纹路。阿黄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老李的手还不是这样的。他的手很有力,能一下子就把阿黄抱起来,能稳稳地端着热粥的碗,能一遍遍地抚过阿黄的背,直到阿黄舒服得打呼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阿黄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时间刻度。它只记得,那个装着白色小药丸的塑料盒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老李在藤椅里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还有,夜里咳嗽的声音,从偶尔一两声,变成断断续续的一整夜。
风更大了。云层彻底遮蔽了太阳,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光。远处的天空传来低沉的雷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边滚动。
老李睁开眼,看向阿黄“真得进屋了。”
这次他的语气很坚决。阿黄听出来了,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尾巴耷拉着。老李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阿黄立刻叼起来,跟在他身后。
屋里的光线很暗。老李没开灯,摸索着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雷声更近了,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粒豆子在跳。
老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院子。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道道扭曲的色块。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个塑料药盒。
阿黄趴在地上,看着老李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他走到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水冒着热气。老李端着水杯回到桌边,却没有马上吃药。他坐下来,盯着手里的药丸看了很久,像是在数着什么。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他的膝盖。老李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没事,就吃个药。”
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因为药的苦味微微皱起。阿黄仰着头,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杯子放下。
雷声炸响,近得像是就在屋顶上。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没灭,但光线明显暗了些。老李被雷声惊得身体一颤,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动。阿黄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鼻子拱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老李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心――阿黄也跟着看过去,老李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洞。
“阿黄,”他突然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歪了歪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老李看着它,眼神慢慢变得柔软,又变得悲伤。他伸出手,把阿黄搂进怀里。阿黄顺从地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腔里不平稳的心跳,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药味的、属于老李的气息。
“傻狗。”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就是条傻狗。”
雨越下越大,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点敲打屋顶和窗户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屋子里暗得像是傍晚,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灰白的光。老李抱着阿黄,很久都没有动。阿黄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情绪。
过了很久,老李松开手,拍了拍阿黄的背“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老李从橱柜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吃剩的米饭和一点肉汤。他把饭和汤倒进锅里,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很快,锅里的东西就冒出热气,散发出食物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