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东西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在藤椅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阿黄把骨头放在窝边,跑过来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睁开眼。他勉强笑了笑:“阿黄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进厨房。阿黄跟进去,看到老李从袋子里拿出猪肝,用水冲洗,然后切成薄片。他的手在抖,切得很慢。
阿黄看着那片片落下的猪肝,突然觉得不饿了。它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裤腿。
“马上就好。”老李说。
但他切完猪肝,没有立刻开火,而是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颤抖。阿黄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虽然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从肺的深处挤出来的。
“咳咳……没事……”老李自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阿黄。
他终于打开火,锅里放油,油热后下猪肝翻炒。猪肝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但混在其中的,还有那股熟悉的药味――老李把一些药片碾碎,撒进了锅里。
阿黄知道,这是老李给它补身体的法子。但它更希望老李自己吃。
饭做好了。老李把炒猪肝拌在米饭里,倒进阿黄的食盆。阿黄看了看食盆,又看了看老李――老李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米饭,配着几根青菜。
“吃吧。”老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阿黄没有动。它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腿,然后抬头看着桌上那盘猪肝。
“我不吃那个,你吃。”老李说。
阿黄还是不动。它固执地站着,眼睛盯着那盘猪肝。
一人一狗对峙了几分钟。最后,老李叹了口气,夹起一小块猪肝放进嘴里。阿黄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食盆里的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阿黄咀嚼的声音。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着,像是随时会再下雨。
饭后,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而是坐在藤椅里,又闭上了眼睛。阿黄吃完后,跳上藤椅旁边的矮凳,把下巴搭在扶手上,看着老李。
老李的手搭在扶手上,离阿黄的鼻子只有几厘米。阿黄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手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皮肤松驰,布满了老年斑。它还记得,半年前这只手还不是这样的――那时这只手还很有力,能轻松提起一桶水,能稳稳地给它的窝钉钉子。
时间是什么?阿黄不懂。但它能感觉到时间留下的痕迹,在老李身上,在它自己身上。
老李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外面的天更暗了,风也大了,吹得窗户咣当作响。
“要下雨了。”老李看着窗外,喃喃道。
他起身,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排骨和猪肝放进冰箱,蔬菜放进储物篮,药……他拿起那几袋药,犹豫了一下,最后放进了卧室的床头柜里。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它注意到,老李放药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收拾完,老李又坐回藤椅里。这次他没有闭眼,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抽出一根烟。
阿黄不喜欢烟味,但它没有躲开。它知道,老李只有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烟。
火柴划亮,烟头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老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让阿黄看不清他的表情。
雨终于又下了起来。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风把雨丝吹斜,院子里很快又积起了水洼。
老李一根烟抽完,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突然开口:
“阿黄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阿黄“呜呜”两声。
“也是这样的雨天。”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躲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湿透了,饿得直发抖。我当时就想,这么小的狗,活不过这个冬天啊。”
阿黄把脑袋搭在老李膝盖上。它记得那个雨天,记得那刺骨的冷,记得老李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
“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老李摸着它的头,“我也老了。”
他的手在阿黄头上停留了很久。阿黄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要是我走了……”老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说,要是我哪天不能再照顾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别饿着,别冻着,别……别太想我。”
阿黄听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不能再照顾你”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那句“别太想我”。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大雨,很久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下午,到傍晚才渐渐变小。天彻底黑下来时,雨停了,但云还没散,看不见星星。
老李做了简单的晚饭――中午剩下的米饭热了热,炒了个青菜。他和阿黄分吃了那盘猪肝,这次谁都没有推让。
饭后,老李从床头柜里拿出药,就着温水吃了。阿黄看着他把那些白色、黄色的药片一颗颗吞下去,心里那阵不安又涌了上来。
睡觉前,老李特意检查了阿黄的窝。他把窝里的旧毯子拿出来,换了一条更厚实的,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软垫。
“今年冬天可能会特别冷。”他一边铺垫子一边说,“你得睡得暖和点。”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等老李铺好了,它立刻钻进去试了试。确实很软,很暖和,还带着老李手掌的温度。
“睡吧。”老李关了灯。
黑暗中,阿黄听到老李躺下时的叹息声。它从窝里爬出来,跳上床,像昨晚一样蜷缩在老李脚边。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老李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阿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他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它突然想起白天在集市上,那些人看老李的眼神――关切中带着担忧,欲又止。它也想起老李买药时,药店里那股刺鼻的气味。
动物对危险有天生的直觉。阿黄不知道什么是病,什么是老,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叶子变黄,像冬天的河水结冰,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
它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老李侧卧的轮廓。那个轮廓在阿黄的记忆里一直很清晰,很坚实,但现在,它突然觉得那个轮廓变得模糊了,脆弱了。
阿黄轻轻挪动身体,把头靠在老李的小腿上。隔着被子,它还能感觉到老李的体温――那温度,它已经熟悉到骨子里。
“呜……”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睡梦中的老李似乎听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
它要守着老李,一夜,又一整夜。
窗外的秋夜,凉意正浓。而冬天,真的快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