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腿上的疤,仿佛一道被岁月风干的旧河道,在阿黄温润舌苔的抚触和午后阳光的曝晒下,逐渐褪去了某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属性,回归到它作为身体一部分的本来面目。阿黄并不懂得“接纳”或“治愈”这样复杂的词汇,它只是遵从本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亲近主人。舔舐过后,那道疤对它而,便如同老李手上粗糙的茧子、鬓角花白的头发一样,只是主人的一个特征,一个无须特别关注、但已然被它纳入记忆版图的地标。
日子依旧沿着它平缓的、几乎感觉不到流动的轨迹向前滑行。只是自那天起,阿黄偶尔会格外留意老李的左腿。当老李长时间站立,比如在灶台前忙活一阵,或者弯腰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时间稍长,起身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膝盖,眉头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这时,阿黄便会凑过去,用它湿润冰凉的鼻子轻轻碰碰老李的裤腿,或者干脆将脑袋抵在他的小腿上,仿佛一个小小的、有温度的支撑。
老李起初会有些意外,随后便明白过来。他并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揉揉阿黄的头顶,掌心传来毛发的柔软和生命的暖意,腿上那点因旧伤而起的酸胀感,便似乎真的消散了几分。一种无的默契,在这对主仆之间,又添了更细密的一层。
天气是一日热过一日了。护城河的水变得丰沛,绿得深沉,映着岸边愈发浓密的柳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柳絮早已过了最喧嚣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迟来的白色绒球,懒洋洋地挂在枝头,或者被风卷着,在巷弄里做最后的、无目的的漫游。
这天,吃过午饭,老李照例搬出藤椅,在屋檐下歇晌。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院子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蜜蜂嗡嗡地绕着月季花打转,墙根下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单调的鸣叫,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和路人模糊的谈话声。
老李没有立刻睡着。他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院墙上头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蓝天,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半晌,他忽然合上书,轻轻拍了拍膝盖。
“阿黄。”
阿黄立刻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走,”老李站起身,动作比平时似乎轻快了些,“咱们出去转转。老在院里待着,骨头都锈了。”
出去?阿黄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尾巴也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对于一条精力旺盛的年轻狗来说,每天最期待的除了吃饭,大概就是出去放风了。虽然老李腿脚不算利索,散步的范围也仅限于家附近几条熟悉的街道和护城河畔,但对阿黄而,每一次出门都意味着新的气味、新的景象、以及和主人并肩而行的亲密时光。
它立刻站起来,欢快地绕着老李转了两圈,然后跑到院门口,回过头,急切地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笑了笑,进屋拿了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又检查了一下门锁,这才慢悠悠地踱出院子,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巷子很安静。阳光直直地晒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被晒暖的尘土和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混合着饭菜余香与生活气息的味道。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或者老人含混的咳嗽声。墙头的猫伸着懒腰,看到阿黄,警惕地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哈气声。阿黄只是瞥了它一眼,便不再理会,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侧那个沉稳的脚步声和熟悉的气息上。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走向护城河。
越靠近河边,风里的水汽和凉意便越明显。柳树的绿荫如同浓墨重彩的帷幕,重重地垂落下来,将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斑驳摇曳的光点,洒在蜿蜒的河堤小路上。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
这里比巷子里更安静,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般的低沉喧嚣。
老李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铺着细沙和碎石的河堤小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阿黄跟在他身侧,时而跑到前面几步,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草或者某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时而又跑回来,蹭蹭老李的裤腿,或者抬头看看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主人是否跟得上,是否还兴致盎然。
他们沿着河堤,往柳荫更深处走去。
这里已经远离了居民区,平时来的人不多。堤岸更加天然,柳树也生长得更加恣意,有些粗大的树干甚至歪斜着伸向河面,枝叶几乎要垂到水里。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黄的鼻子翕动着,兴奋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陌生的气味。这里的气味远比家门口的小巷复杂得多――潮湿泥土下蚯蚓的腥气,腐烂树叶的微酸,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仓皇逃窜留下的骚味,还有远处水鸟粪便的刺鼻……每一种气味都像是一个神秘的信号,吸引着它去探索。
它不时停下来,用爪子刨一刨松软的落叶堆,或者对着某棵大柳树根部可疑的洞穴低吠两声。老李也不催促,只是背着手,慢慢地走着,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掠过对岸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投向更远的天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单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和漫步的闲适。
走了一会儿,老李在一棵特别粗壮、树干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棵柳树的树冠如华盖般张开,投下大片浓荫。树下有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像是天然的石凳。老李走过去,在石板上坐下,摘下草帽,搁在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黄见状,也放弃了继续探险,跑回来,在老李脚边趴下,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跑了这一阵,它也热了。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待在柳荫深处,听着风声,水声,枝叶摩挲声。
老李的目光,落在眼前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说:
“这河啊,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儿了。”
阿黄抬起脑袋,耳朵转向他,似乎听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