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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7章火炉边的梦

雪下了三天才停。

停的那个早晨,阿黄醒来时发现门缝底下没有新的白色渗进来。它爬起来,用爪子扒拉门缝,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滴水声――那是屋檐上的冰棱在融化。

老李还在睡,呼噜声比平时更沉。阿黄在门口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叫醒他,而是趴在毯子上,耳朵贴着地面,听外面的声音。

滴水声很有规律,嘀嗒,嘀嗒,像老李那个坏了的闹钟。间或有鸟叫声,清脆的,试探性的,仿佛在确认雪是不是真的停了。阿黄抬起头,竖起耳朵,尾巴轻轻晃动――它认得这声音,是麻雀,老李管它们叫“偷谷贼”,因为它们总想偷吃晾在院子里的粮食。

又过了一会儿,里屋有了动静。

老李咳嗽着坐起来,拖鞋拖地的声音,然后是暖瓶倒水的声音。阿黄站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它知道,老李起床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给它准备早饭。

果然,门开了。老李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看到阿黄守在门口,愣了一下,笑了:“起这么早?”

阿黄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老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拉开插销,推开屋门。

冷风立刻灌进来,但不像下雪时那么刺骨。院子里白皑皑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李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雪停了。”他说,声音里有点高兴。

阿黄从他腿边钻出去,一脚踩进雪地里。雪比昨天硬了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留下新的爪印,然后又跑回老李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想出去?”老李问。

阿黄又摇了摇尾巴。

“行,等吃完早饭。”老李转身回屋。

早饭还是老样子――老李自己喝粥,给阿黄的那碗稠一些,上面还放了点昨天剩下的菜汤。阿黄吃得很急,几口就舔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老李。老李慢吞吞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就着粥送下去。

“急啥,”老李说,“雪又不会跑。”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要等。它在桌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碗。

终于,老李吃完了。他收拾好碗筷,洗了手,又翻出那件红背心给阿黄穿上。这次阿黄没那么抗拒了――虽然它还是不喜欢被勒着的感觉,但它知道穿了这个就能出门。

“走。”老李戴上帽子,推开屋门。

院门外的世界,和阿黄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巷子白了,屋顶白了,路边的树也白了,每根树枝上都裹着厚厚的雪,有些压弯了枝头。雪地上已经有人踩出的路,窄窄的一条,弯弯曲曲地通向巷子口。更远的地方,护城河的方向,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阿黄兴奋地在雪地里蹦跳,这里嗅嗅,那里刨刨。它发现雪下面埋着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半截砖头、破了的塑料瓶、还有一只冻僵的虫子。它用爪子扒拉着,像在寻宝。

老李走得很慢,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雪地路滑,他走一步,顿一下,确认站稳了才迈下一步。阿黄跑出去一段,就会停下来回头等他,等他走近了,再往前跑。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扫雪。铁锹铲过地面的声音,嚓嚓的,很有节奏。看到老李,一个戴着雷锋帽的老头抬起头:“老李,出来溜达?”

“嗯,带阿黄出来看看。”老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继续铲雪:“这雪下得好,明年麦子有指望了。”

“是啊,好雪。”老李点头,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阿黄围着老槐树转圈,在树干上撒了泡尿,然后跑去追一只在雪地上蹦跳的麻雀。麻雀机灵得很,飞起来,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它。阿黄仰着头叫了两声,麻雀不理它,又飞走了。

“你这狗,养得挺精神。”另一个扫雪的老人说。

“还行,能吃。”老李笑了,笑容里有点骄傲。

阿黄听见有人说它,跑回老李脚边,蹭了蹭他。老李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背:“去玩吧,别跑远。”

阿黄听懂“玩”字,又跑开了。这次它顺着巷子往外跑,一直跑到护城河边。

河面结了冰,厚厚的,白茫茫的一片。岸边的柳树垂着挂满冰晶的枝条,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有几个孩子在冰面上玩,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个个滚动的球。他们有的在滑冰,有的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阿黄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摇着。它很想下去,但不敢――冰面看起来很滑,而且那些孩子太吵了,它有点怕。

“阿黄!”

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黄立刻回头,看见老李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它跑过去,绕着他转圈。

“别往冰上去,危险。”老李说,虽然知道阿黄听不懂。

他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老李看着结冰的河面,又看看那些玩耍的孩子,眼神有点恍惚。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情绪变化,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

“我以前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自语,“也在这条河上滑过冰。那时候冰比现在厚,能跑自行车。”

他停顿了一下,抽了口烟:“你……你阿姨不会滑,我就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怕摔,抓得我胳膊都疼。”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河面。烟在他指间缓缓燃烧,青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腾,很快就散了。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你懂啥啊。”

他们在河边待了大概半个钟头,老李抽完两支烟,就招呼阿黄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阿黄不再乱跑,而是紧紧跟在老李脚边。它感觉到老李累了――走路更慢了,呼吸更重了,偶尔还会停下来咳嗽。

到家时,已经是中午。老李没做午饭,只是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他坐在那张藤椅上,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角那棵槐树上的雪开始融化,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噗通,噗通,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堆雪人吧。”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它不懂“堆雪人”是什么,但它记得老李说过这个词,在昨天,在雪地里。

老李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他从墙角拿来铁锹,开始在院子里铲雪。阿黄跟在他后面,看他铲起一锹雪,堆在院子中央,又铲起一锹,堆上去。

雪人慢慢有了形状――下面大,上面小,像个葫芦。老李用手拍打着,把雪拍实,然后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安在上面当脑袋。

“还差点啥……”老李自自语,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颗黑色的纽扣。他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阿黄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那个白色的“怪物”。有雪的味道,有老李手掌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味――那是铁锹的味道。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凉。

“别舔,脏。”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

老李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胳膊。最后,他把自己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

“好了。”老李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阿黄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白色的身体,黑色的眼睛,枯树枝的胳膊,还有老李那顶洗得发白的毛线帽。它觉得这个东西很奇怪――不像活的,但也不像死的。

“这是雪人,”老李蹲下来,指着那个白色的东西,“雪做的,等天暖和了,它就化了。”

阿黄听不懂“化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这个词。它走过去,在雪人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两颗黑色的纽扣。

老李也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雪人旁边。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偶尔咳嗽两声。阳光照在雪人身上,照在老李身上,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融化的滴水声,还有老李抽烟时轻微的呼吸声。

阿黄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它昨晚没睡好――老李咳嗽了半夜,它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每次老李咳嗽,它就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里屋的方向。等老李不咳了,它才敢趴下,但也不敢睡熟。

现在,阳光暖,老李在身边,雪人在旁边,它终于放松下来。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最终彻底合上了。

它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下雪天,但雪不大,稀稀落落的。它还是条小狗,瘦骨嶙峋的,在巷子里找吃的。垃圾桶翻遍了,只找到半块发霉的馒头。它叼着馒头,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吃,可到处都是冷的,都是湿的。

然后它看见了老李。

梦里的老李和现在一样,鬓角有白发,背有点驼,但眼神更亮一些。他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它,停下了脚步。

“小狗?”老李蹲下来。

它往后退,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它被人类赶过,打过,它不相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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