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阿黄喜欢追着落叶跑,用鼻子拱,用爪子拍,把叶子弄得到处都是。
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看着阿黄在院子里撒欢。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混着他偶尔的咳嗽声,消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阿黄。”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阿黄立刻停止追逐落叶,转头看向他,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它小跑过来,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手背。
“又玩得一身脏。”老李嘴上这么说,手却伸出来,轻轻揉着阿黄的耳朵。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光。
老李退休三年了。三年前,他还是厂里的维修工,手上沾满机油,身上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现在,那双手粗糙依旧,但更多的不是机油,而是泥土、菜叶,和给阿黄梳毛时留下的温度。
阿黄是他从垃圾桶旁捡来的。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也是柳絮纷飞的季节。老李下班路过护城河边的垃圾桶,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瑟瑟发抖。走近了,才发现是条小狗,土黄色的毛沾满了泥污,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他蹲下来,小狗就往后退,缩在垃圾桶后面,发出呜呜的哀鸣。
老李没养过狗。妻子在世时,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妻子哭了整整三天。从那以后,家里再没养过宠物。不是不喜欢,是怕再经历那种失去的痛。
可那天,他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掏出半个馒头――那是他中午没吃完,准备带回家当晚饭的。
他把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
小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馒头,最终还是没能抵挡饥饿的诱惑,一点点挪过来,低头狼吞虎咽。
吃完后,它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你饿坏了吧?”老李轻声说,“跟我回家?”
小狗没动,只是看着他。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小狗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小心翼翼。
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护城河,穿过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回到了老李的小院。
老李从杂物间找出个破木箱,铺上旧棉袄,做了个简易的狗窝。又从厨房盛了碗热水,加了几勺米饭,放在小狗面前。
小狗犹豫了很久,才低头吃起来,吃得很急,不时抬头看看老李,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会不会突然变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点了支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上方那片小小的天空。
从那以后,小狗有了名字,叫阿黄。也有了家。
起初的日子并不顺利。阿黄在院子里撒尿,撕咬老李的拖鞋,半夜叫个不停,吵得邻居来敲门。老李没少挨骂,也没少给阿黄擦屁股。
但他从没想过把阿黄送走。
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妻子去世十年,儿子在南方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一次,住不了几天。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咳嗽声。
阿黄的到来,让这个家有了活气。
早晨,阿黄会用爪子扒门,催老李起床。傍晚,老李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远远就能看见阿黄蹲在院门口,看见他就疯狂摇尾巴。晚上看电视,阿黄会趴在老李脚边,偶尔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老李学会了给阿黄洗澡,给它做简单的狗食,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个像样的小窝。阿黄也学会了在固定的地方大小便,学会了捡石头,学会了看家护院――虽然这个家没什么好护的,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台用了二十年的电视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从瘦骨嶙峋的小狗,长成了壮实的土狗。老李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咳嗽也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阿黄啊。”老李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阿黄。
阿黄闻了闻,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
“不能多吃,上火。”老李自己吃了一瓣,剩下的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等会儿再给你。”
阿黄懂事地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盯着橘子。
老李笑了。这狗越来越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该等。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厉害些,整个人都弓起来。阿黄立刻站起身,用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没事。”老李摆摆手,缓过气来,摸了摸阿黄的头,“老毛病了。”
阿黄还是不放心,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在他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像是要用自己的重量把他压住,不让他咳嗽。
老李心里一暖。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孤独。是半夜咳醒,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凄冷的月光。是去医院,看着别人都有子女陪着挂号取药,自己只能拿着病历本,在走廊的长椅上慢慢等。
阿黄不懂这些,但它懂老李难受。每次老李咳嗽,它都会这样,紧紧挨着他,用身体传递温度,用眼神表达关切。
有时候老李想,也许阿黄是妻子派来的。妻子生前就心软,看不得流浪猫狗,总说“它们也是条命”。如果她知道家里多了这么个小家伙,一定很高兴。
老李从藤椅旁的矮桌上拿起一个相框。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妻子年轻时的照片,也是老李唯一留在身边的照片。其他的,儿子结婚时说要整理老房子,都收走了,说以后给他弄个电子相册。电子相册老李不会用,就留下了这一张。
“阿黄,你看。”他把相框凑到阿黄面前,“这是你……阿姨。”
阿黄歪着头,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玻璃表面。
“她也喜欢狗。”老李喃喃道,“要是她还活着,一定把你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