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下的。
老李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时,整个院子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花还在飘,细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散开来。
“下雪了,阿黄。”他回头说。
阿黄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试探性地把一只爪子踩进雪里,又迅速缩回来,抖了抖。它抬起头看着老李,眼神里带着疑惑――这是它狗生第一次见到雪。
“不怕,”老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雪不咬人。”
阿黄歪了歪脑袋,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爪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开始在院子里转圈,用鼻子拱起一小堆雪,又用爪子刨开,玩得不亦乐乎。
老李看着它笑。他转身回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着补丁。这是妻子生前给他做的,已经穿了十几年。他本来舍不得再穿,但今天冷,而且……
他把棉袄拿到院子里,对阿黄招招手:“过来。”
阿黄跑过来,身上沾满了雪花。老李把棉袄铺在狗窝里,仔细地铺平,边角塞好。棉袄虽然旧,但很厚实,絮的棉花还是当年的新棉,蓬松柔软。
“今晚就睡这儿,”老李拍拍棉袄,“暖和。”
阿黄钻进狗窝,在棉袄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它把鼻子埋进棉袄的褶皱里,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闻到你妈妈的味道了?”老李轻声问。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趴在那里,眼睛半眯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老李站起身,看着满院子的雪,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米缸快见底了,得去买米;煤球也只剩半筐,得去拉一车;还有阿黄的食盆裂了个口子,得换个新的……
他叹了口气。钱总是不够用。退休金就那么点儿,米价煤价都在涨,他得精打细算地过。但再省,也不能省阿黄的。
“你在家待着,”老李对阿黄说,“我去买米。”
他穿上最厚的棉衣,戴上那顶磨得发亮的雷锋帽,推上院子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车轮压在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巷子里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实了,滑得很。老李推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路过王婶家门口时,王婶正在扫雪,看见他,招呼道:“老李头,这么冷的天还出去?”
“买米去。”老李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家里没米了。”
“让你家阿黄少吃点,不就能省点吗?”王婶说,“一条狗,吃那么好干啥。”
老李没接话。他重新推起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粮站在三条街外。老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天冷,大家都想多囤点粮。他停好车,站在队伍末尾,把手揣进袖子里取暖。
前面两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很大。
“听说米又要涨价了。”
“可不是吗?什么都涨,就养老金不涨。”
“我家那口子昨天去拉煤,一车煤比上个月贵了五块钱。”
“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李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他这个月的退休金,一共八十七块五毛。买一袋米要十五块,一车煤要二十块,再买个食盆……剩下的,只够买点咸菜和白菜了。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粮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手指冻得通红。
“要多少?”
“一袋。”老李说,“最便宜的那种。”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扛米。米是陈米,颜色发黄,但便宜。老李付了钱,把米袋搬上三轮车,用绳子捆好。
接下来去买煤。煤场在城外,路更远。老李蹬着三轮车,迎着风,脸被刮得生疼。到煤场时,他的帽子上、肩上都落了一层雪。
“老李头,又来拉煤了?”煤场的老张认识他,“今天天冷,多给你装点。”
老李感激地点点头。老张给他装了一车煤,称重的时候,秤杆悄悄往他这边压了压。
“二十块。”老张说。
老李知道这是照顾他。正常这一车煤,至少要二十二块。他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心里过意不去。
“张师傅,这……”
“行了行了,”老张摆摆手,“赶紧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老李道了谢,推着车往回走。这一车煤很重,加上一袋米,三轮车压得吱呀作响。雪下得更密了,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流进眼睛里,又冷又涩。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老李把车推进院子,解开绳子,先把米袋搬进屋,再一筐一筐地搬煤。煤很重,他搬得很吃力,搬完最后一筐时,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阿黄一直在旁边看着。它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绕着老李转圈,偶尔用鼻子碰碰他的手,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老李喘着气说,“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坐在门槛上休息,阿黄趴在他脚边。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层白越来越厚。老李看着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妻子在家里生炉子,他在外头扫雪。扫完雪进屋,妻子递给他一碗热姜汤,说:“快喝了,驱驱寒。”
那碗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阿黄,”老李说,“想喝姜汤吗?”
阿黄抬起头,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进厨房。姜还有,红糖也还有一点。他切了几片姜,放进锅里,加水,烧开,然后加了一勺红糖。红糖化开,汤变成了琥珀色,热气腾腾的。
他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地上――当然是凉的,狗不能喝热的。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神有点疑惑。大概是在想,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喝吧,”老李说,“喝了暖和。”
他自己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姜汤很辣,红糖的甜也压不住。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黄看他喝,也跟着舔起来。它舔得很慢,很小心,但一碗姜汤,最后还是见底了。
喝完姜汤,老李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拿出早上买的那个新食盆――搪瓷的,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圈。他把食盆洗干净,盛了半盆水,放在阿黄常待的角落。
“以后就用这个。”他说。
阿黄走过来,闻了闻新食盆,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然后才低头喝水。它喝得很欢,舌头卷起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老李看着它,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生的心疼,慢慢淡了。钱花了可以再攒,但阿黄只有一个。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李把院子里的雪扫到墙角,堆成一个小雪堆。阿黄在雪堆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爪子拍一下,雪堆就塌掉一块。
“别闹,”老李说,“堆着好看。”
阿黄不听,继续拍。老李也不管了,随它去。
扫完雪,他搬出那个旧炉子――铁皮的,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炉子放在客厅中央,他往里面添了几块煤,点燃。火苗窜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暖意慢慢弥漫开来。
老李把藤椅搬到炉子旁边,坐下。阿黄也跟过来,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围着炉火,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炉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老李看着火,眼神有点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事――年轻时的工厂,轰鸣的机器,工友们的笑声;妻子的麻花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