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
苏绾绾本来还提着一口气,见没人应,倒更来劲了:“怎么,躲在树后头、泥底下、藤蔓里装神弄鬼,有本事看,没本事出来见人?”
话音刚落,左侧一棵老树高处忽然晃了一下。
紧接着,右前方那丛墨绿色藤蔓也像被什么拨开了,露出一线极窄的黑缝。
可也就这样了。
仍没人现身。
楚阳在后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给你们半炷香,出来个能说话的。不然我们自己动手找。”
这一句像根针,轻飘飘扎进林子的静里。
下一瞬,前方浓雾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散,是从中间往两边缓缓分开,像有谁伸手把那雾硬生生拨出条道来。
道尽头,现出一块略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古木,树冠巨大,枝条低垂,上头竟挂着许多白森森的东西。苏绾绾眯眼细看,才发现那不是果子,也不是风铃,而是一串串被磨得发亮的兽骨,有长有短,有新有旧。风一过,轻轻碰撞,发出极低的脆响。
树下站着个高瘦男人。
灰衣,赤足,头发极长,散着半披在身后,肤色白得近乎发青。他眼睛细长,瞳仁颜色很浅,像泡在浑水里的淡琥珀。面上倒生得不难看,甚至称得上秀气,只是那种秀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冷。
他身后还立着四五道身影,有男有女,衣饰各异,显然都不是人。
那灰衣男人先看了看苏绾绾,又抬眼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楚阳和林梢上的孙悟空,最后目光在唐僧身上停了一瞬,便很快收了回去。
“几位过路,”他声音也细,像从湿苔上滑过去,“何必这么大火气。”
苏绾绾看着他,心里先定了定。
至少对方肯出来。
肯出来,就说明真有得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直了些:“你是这片林子的主事?”
灰衣男人微微一笑:“勉强算是。”
“算是就行。”苏绾绾道,“我不跟底下的说。”
那男人脸上的笑意略顿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这调子。
他身后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先忍不住了,眉眼一厉:“你这丫头――”
话没说完,头顶枝冠忽然“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掰断了。
红衣女子猛地抬头。
只见孙悟空蹲在上方一根粗枝上,手里正随意掂着一截刚掰下来的树枝,笑嘻嘻道:“说话归说话,别冲她瞪眼。俺老孙看着不舒服。”
红衣女子脸色微变,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灰衣男人眼皮一跳,抬手拦了拦身后的人,这才重新看向苏绾绾:“姑娘既然要谈,不妨报个名号。”
“苏绾绾。”
“原来是苏姑娘。”灰衣男人轻轻点头,“在下……”
“你叫什么我不关心。”苏绾绾直接打断,“反正我也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楚阳在她后头听着,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孙悟空更是险些从树上笑出声。
唐僧站在最后,默默垂了垂眼,像是在努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灰衣男人这回是真沉默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道影子神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显然平日里在这片林中作威作福惯了,还真没碰见过这种一上来就半点脸面不给的。
苏绾绾却觉得,既然已经站出来了,那就索性横到底。
她抬起下巴,直截了当地道:“我们一行人要过林子,明着说,就是借道。你们若识趣,就安安稳稳让路,收住手底下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别盯着不该盯的人。”
灰衣男人眸光轻轻一动:“不该盯谁?”
苏绾绾冷笑:“你说呢?”
她侧过身,抬手往后一指。
唐僧站在几步之外,僧衣素净,眉眼平和,沾着林中一点潮暗的光,越发显得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发亮。那股子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息,简直像夜里一盏灯,想不被盯上都难。
灰衣男人看了眼唐僧,面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倒没散,只道:“苏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山林之中,众生杂居,见了活人,多看两眼,算得上什么非分之想么?”
“算不算,你自己心里有数。”苏绾绾盯着他,“我懒得跟你兜圈子。你们这片林子妖气这么重,不知道吃了多少过路人,也不知道打过多少歪主意。旁人我不管,今天我们到了这儿,就把话给你摆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唐僧,你们碰不得。”
树上的孙悟空笑意慢慢淡了,眼里却亮了一点。
楚阳也抬眸看向前方,神情仍散漫,却已经没了方才那点松弛得近乎玩笑的味道。
林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
挂在古木上的兽骨互相敲碰,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反倒衬得四下更静。
灰衣男人细细看了苏绾绾一眼:“姑娘这般硬气,想来是有所依仗。”
“废话。”苏绾绾道,“不然我一个人跑来你家门口跟你说这些,是嫌命长?”
她说得太直白,连那灰衣男人都被噎得一时没接上。
楚阳在后头终于轻轻笑了声。
灰衣男人听见那笑,眼神微沉,像终于也有点拿不准这几人的路数。按理说,这种场面,前头放话的人总该端着点、绷着点,偏偏苏绾绾说话又横又直,身后那两个却还一副“说得不错你继续”的模样,简直不像来谈判,倒像真是来下通知的。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若我说,这林子里的事,不是我一个能全做主的呢?”
“那就把能做主的一起叫出来。”苏绾绾道,“别让我一句话说三遍。”
红衣女子终于忍不住了:“你真当自己――”
她声音陡然一断。
因为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楚阳忽然抬了下手。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
只见一道极细的白光从他指间掠过去,快得像风里闪了一下。下一刻,红衣女子发间一支骨簪“啪”地一声裂成两半,断口齐整得像被刀削出来的。碎片擦着她耳侧掉下去,扎进泥里,还微微震了两下。
红衣女子脸色唰地白了。
她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楚阳收回手,语气平平:“让她把话说完。”
四下死寂。
连挂在树上的骨串都不晃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