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狗剩娘俩还是上了路。
离开村子那天,天还没亮。
狗剩扶着娘,娘拄着一根棍子,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狗剩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这里活了十一年,每一间屋子他都认得,每一条土路他都跑过。
可现在,这个曾经热闹的村子,经过各方不停的蹂躏,已经彻底没了过去的一点影子。
没有人声,没有鸡叫,没有炊烟。
整个村子,宛若一座大型坟场。
狗剩看了很久,把眼前的每一棵树、每一堵墙、每一间屋顶都记在心里。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就再也想不起来家的样子了。
娘也在看,看这片她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这一去,怕是就很难再回来了。
但是两人还是手拉着手,头也不回的出发了。
因为身后追赶他们的,是饥饿与死亡。
母子俩从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陕西,连陕西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俩只是想着,陕西陕西,只要往西走应该就能到,于是便沿着土路一路往西。
走了一段时间,踏上大路之后,狗剩才发现,逃荒的人远不止他们一家。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
但后来,人越来越多,一个村接着一个村的人汇进来。
走着走着,整条官道上全是人。
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的长龙。
可诡异的是,这么多人走在一起,路上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说笑,甚至连小孩的哭声都很少。
所有人都在机械地往前挪,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因为大家都饿,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于是便把所有的力气都省下来,用来走下一步路。
一开始,娘还能走得动。
她拉着狗剩的手,一边走一边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再走走,等到了陕西就有馍吃了。我听说那边的地肥,种啥长啥。等到了那边,咱们找个地方落脚,多种点粮食,蒸大白馍。等着你哥回来。”
“那咱们要走多久?”
娘想了想,“估计半个月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进过。
陕西在哪儿,她并不知道。
但她必须得说点什么,得给自己一个念想,也给儿子一个念想。
没有念想撑着,人就一步都走不动了。
……
一开始,路上偶尔能遇到好心的人家。
有的庄户人,会开设粥棚,施舍难民,从锅里舀一碗稀粥给他们。
尽管粥清汤寡水,但狗剩已经很满足了。
但那只是刚开始的时候。
越往西走,逃荒的人越多,路边能讨到的东西就越少。
庄户人家见了逃荒的队伍就关门,是他们自己也没余粮了,人这么多,实在给不起了!
于是大家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好在狗剩从小在山里野,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本事一样不差。
一路上,他掏鸟蛋、挖草根、剥树皮、抓田鼠……也算是勉勉强强撑了过来。
但人太多了。
这么多人从一条路上走过去,像是蝗虫过境一样。
前面的人把树皮剥了,后面的人就只能挖草根。
再后面的人,连草根都挖不着了。
渐渐的,官道两旁的树全都变得光溜溜的。
地上也全是被抛开的坑。
随着掘地三尺也再找不到食物,人也不再顾忌最后的体面了。
路边开始出现插草标的孩子。
狗剩第一次见,是在一个镇子外面。
一个小小的姑娘坐在地上,头发上插着一根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