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继续说:“后来,我虽然没再给地主家那小子当马骑。但也因为这件事,我跟我娘赌气。”
他摇了摇头,“看见别人家孩子给人当马骑能吃肉,我心里就难受。”
“我觉得是她害的。就故意不跟她说话,故意不搭理她,故意让她难受。”
“我那时候想着:既然你不让我高兴,那我也不让你高兴。”
“我想让她知道她错了。”
说到这里,林建军忽然苦笑起来,“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我这行为有多蠢,我不过是仗着她爱我,知道她舍不得我,知道她会难受,所以才敢拿这个伤她。”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怎么闹脾气,她也不会不要我。”
林建军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低下了头,声音也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火苗燃烧的声音。
林建军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好半天,才重新开口。
“可惜,小时候的我不明白,等我明白过来,我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毫无征兆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娘那时候得多难受啊……她那么护着我,我还故意气她……”
“我怎么能那么混账……怎么能那么混账……”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骂当年的自己,也像是在审判自己。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原谅过那个少年时代的狗剩。
林援朝坐在旁边,看着父亲,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掉眼泪。
在他印象里,林建军永远不会哭,不会笑,不会难过。
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
山没有表情,山不会流泪。
可现在,这座山就在他面前流泪。
不知怎么,林援朝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刚懵懵懂懂,父亲忽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
哪怕问邻居,问母亲,也都闻不出来。
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年幼的林援朝就一直等。
等了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足足等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
而父亲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只存在名字,不存在实体的东西。
直到那天,林援朝放学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还以为是家里来客人了。
直到那个“陌生男人”说:“长高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父亲。
林援朝茫然的站在门口,他无数次想过父亲回来的场景。
他应该冲上去抱住他,哭也好,笑也好,毕竟六年没见了,自己这六年时间都在想他。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回应,连对母亲的态度都变得不在热情,换了鞋子就躲进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明明那么想他,天天想,朝思暮想。
他明明想扑过去,明明想喊爸,可他却躲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跟父亲的“冷战”,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候开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