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海面上升起的薄雾渐渐将整个岛笼罩,一片朦朦胧胧之中,半山腰的旧营区亮着昏黄温暖的灯光。
房间内,炉火烧得噼啪作响,隔绝了冬夜的寒冷。
两个半百之人坐在桌边推杯换盏,嘹亮的声音吵得门外的黑虎时不时抬起脑袋看一眼。
“老陆,你住这么偏的地方,每天上山下山的。你这老胳膊老腿还能折腾动?”
林建军举着手里的酒杯,他这会儿喝了不少,脸上都浮上了几分酡红。
陆振邦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不甘示弱道:“是我考虑不周了,累着你这个老东西了。”
林建军立刻坐直身体,“我累?开什么玩笑?我每天那五公里可都没拉下来过,你问问他们,谁跟得上我的步子?跟你这种天天在这岛上窝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退休养老的人可不一样。”
陆振邦笑了笑,“是吗?那也没见你身体好到哪儿去。从进门到现在喘气都没喘匀。”
林建军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以前那么多人都想揍陆振邦了。
接下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林建军发现,这么些年过去,这老东西气人的本事一点没退步,反而见长。
随着酒下去的越来越多,两人斗嘴的话渐渐少了。
林建军仰头干满一杯,打量着房间,眼神有些朦胧:“这地方……说真的,还挺不错的。瞧瞧你,现在活得倒像个老农民。”
陆振邦耸肩:“你这叫什么话,我一直都是个老农啊。”
“是啊……这样也挺好,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林建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抹追忆,“老陆,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陆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军看着跃动的火苗,继续说:“我这再有两年,就到线了。到时候退下来了,做什么呢?也像你一样?种几分地,养几只鸡?”
他叹了口气,“我这大半辈子都在部队里跑,真要我闲下来,我估计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陆振邦给他倒上酒,“你还没退呢,想这么多干什么?”
“唉,我也知道多想没用,但越是到了这个岁数,就越忍不住想这些事。”
林建军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来。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上,似乎想从这其中看出什么来。
陆振邦看了他一会儿,道:“老林。这会儿我不跟你抬杠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嗯?”林建军抬起头。
陆振邦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说道:“认识你几十年了,你这人吧,其实真没什么缺点。工作认真,原则性强,脑子好使,能吃苦,也能扛事。打仗的时候冲在前头,和平年代干工作也从不含糊。”
“说实话,这些年我见过的人不少,真能像你这样几十年如一日要求自己的,不多。”
林建军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这话他爱听!尤其是从陆振邦嘴里说出来!
可下一秒,陆振邦话锋一转,“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嘴硬。”陆振邦看着他,“而且不是一般的嘴硬。你是对别人嘴硬,对自己更嘴硬。”
林建军顿时不乐意了,“胡说八道。”
“你先别说。”陆振邦抬手拦住他,“听我说完。”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追求你心里那个最标准、最完美的林建军。什么事情都按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当兵,要当最好的兵。当干部,要当最好的干部。当党员,要当最标准的党员。甚至连做人,你都恨不得照着教科书做人。”
“别人面前这样,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这样。这一点我是真佩服你。换我,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