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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 暗账

益州急报在案头搁了三天,狄仁杰始终没有签字归档。李元芳几次想问,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第四天傍晚,狄仁杰忽然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晋州带回来的刘士则真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小字让李元芳看。

“你看这笔账——神功元年九月,益州折冲府收到陇右发来弓弦二千根,签收人是益州司仓参军陈敬宗。可陈敬宗兄弟在天册二年就已失踪,神功元年怎么还能在益州签收弓弦?刘士则这本真账册上记的每一笔都是真实交易,他在神功元年确实往益州发过二千根弓弦,签收人也确实签了‘陈敬宗’三个字。可签收的不是真正的陈敬宗,是石敢。石敢在益州假冒陈敬宗之名签收粮款是天册二年的事,刘士则往益州发弓弦是神功元年的事,两件事隔了好几年。石敢早已回杭州刻碑去了,在益州签收弓弦的人不可能是他。可除了石敢,还有谁能模仿陈敬宗的签名模仿得如此逼真?”

李元芳凑过来看那行字,忽然一拍脑门。

“末将之前查过,石敢回杭州之后那间石碑铺子的访客里,除了段老四之外还有一个人,大人记不记得?是一个年轻女子,每年秋天都来铺子里请石敢刻碑,一住就是半个月。钟大柱说她从不刻碑文,只请石敢替她磨碑料,磨好了她自己运走。一个年轻女子,常年住在普陀山,每年秋天带着空碑来杭州,磨好了又带回普陀山。她不是来刻碑的,她是来学艺的。石敢在铺子里教她怎么握凿子、怎么认石材、怎么把左手绣符的针法化成右手刻碑的刀法。她比韩翃更早得到石敢的真传。”

“沈荷?可沈荷是释月的养女,跟释月学的蛊术,怎么又跟石敢学过刻碑?”

“沈荷是释月在大云寺收的养女,那时她才六岁,释月教她绣符、敲钟、认蛊母经。可沈荷在普陀山上用的是石敢的凿法,在陈敬宗的船上用的是石敢的木桩贯喉手法。她既不是单纯的释月传人,也不是单纯的石敢传人——她是唯一一个同时继承了两条线的人。释月把左手绣符教给了她,石敢把右手刻碑教给了她。她把两套手艺合而为一,才在普陀山外海收了最后一笔债。石敢把陈婉的债扛了下来,沈荷又把石敢的债扛了下来。她没有自己的债,但她替所有有债的人还了债。”

狄仁杰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孙老九敲更鼓的声音从柴房方向传过来,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和多年前凉州军器监皮作房里响过的卯时更鼓一模一样。他忽然转过身。

“不对。沈荷去普陀山的时候陈婉已经死了。陈婉的碑是她自己刻的,不是沈荷刻的。沈荷那行字的针脚和我手上这块土布的针脚对不上。你看,沈荷在普陀山土布上绣的‘收’字,最后一笔收尾往上挑,力道均匀,一气呵成。可石敢签名旁边那行隐字,‘不必还’三个字的收尾也是往上挑,但挑的角度更陡,针脚更密,入针更深——这是年纪更大的人绣的,是陈婉自己的手笔,不是沈荷代绣的。沈荷的针法是陈婉教的,陈婉的针法是她自己在益州府库房里抄了三年文书练出来的。这笔债清清楚楚,没有代收,也没有转手。陈婉自己替石敢说了那句‘不必还’,亲手绣在签单背面,亲手封进枯井里,然后一个人划船出海,沉进了她父亲当年想逃去的那片海里。”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张签单誊本和土布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指了指。

“现在的问题是——神功元年在益州签收那二千根弓弦的人到底是谁?签收人写的是陈敬宗,可真正的陈敬宗早已死了,石敢在杭州,陈婉在普陀山,沈荷还是个孩子。刘士则的真账册不会记假名,那笔弓弦确实发到了益州,也确实有人签收了。签收的人不但能模仿陈敬宗的签名,还知道石敢当年在益州假冒陈敬宗放粮的全部内情——他知道石敢的替身埋在青石沟枯井里,知道陈婉是石敢的同谋,甚至知道石敢的凿法有前后两期变化。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不可能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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