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本前朝海捕文书合上,推给崔慎。
“陈敬宗已死于海上。此案了结,归档。”
崔慎接过文书,犹豫了一下。
“狄公,那块无名碑和土布,要不要一并送往长安?”
“土布我带走。无名碑留在普陀山,那是石敢的碑,该沉在它该沉的地方。”
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咸鱼,说是普陀山那个老渔民送的。狄仁杰看了一眼让他带上船,留着路上吃。次日一早,狄仁杰和李元芳在杭州湾码头上了官船。船老大还是去年来时那位老汉,赤着脚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狄仁杰上船也不多话,只问了一句回长安?狄仁杰点头。船老大把烟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起身去解缆绳。
船从杭州湾出海,绕舟山群岛外沿,再北上入长江口。海上风和日暖,几只海鸥追着船尾飞。李元芳把咸鱼挂在船舷上晒,靠在桅杆上眯着眼打盹。狄仁杰坐在舱里,面前摊着那块沈荷留下的靛蓝土布。布面上“陈”字的针脚在从舷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把布翻过来看着背面最后那行小字——“阿娘释月,女儿沈荷已将海上债收清。塔灯不灭,阿娘放心。”她把释月叫阿娘,释月在大云寺收她为养女时她才六岁。释月教她绣符、敲钟、认蛊母经,把一辈子所有手艺都教给了她,唯独没有教她怎么收债。收债是沈荷自己学的——她学了石敢的凿法,学了韩翃的挑锋,学了阿纨的针脚,学了阿弦的钟声。她把所有人的手艺都背在身上,一个人去了海上,把最后一个漂在海上的罪人沉进了海底。
船过舟山群岛最东端的普陀山外海,远远能望见普陀山的轮廓,山顶的灯塔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光。李元芳忽然从船舷上跳下来,指着海面喊船上怎么有钟声。狄仁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侧耳听——是钟声,极轻极远,从普陀山方向传来,不像寺院晨钟那样悠长浑厚,而是更短更脆,一声,两声,三声,敲得极有节奏,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相同。不是寺院在敲钟,是沈荷在普陀山上敲钟——她敲的不是铜钟,是石敢凿的青石碑。她敲了三声,一声替石敢,一声替韩翃,一声替她自己,然后停了。海风从普陀山方向吹过来,把她敲钟的回音一圈一圈荡开,荡到船头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