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那封信放在木箱最上面,让钟大柱把铺子门板合上,坐下来慢慢说。钟大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槛上,又给狄仁杰续了碗凉茶,自己蹲在铁砧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石粉的手。
“草民跟了师父十多年,他从不提从前的事。只有一回,铺子里接了一块急活,刻的是钱塘县一个老秀才的墓碑。那老秀才姓沈,师父刻到一半忽然把凿子放下了,说这个‘沈’字他刻过。草民问他什么时候刻的,他没回答,只是用左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搓了很久。后来草民才知道他刻的不是墓碑上的‘沈’字,是青石板上的‘沈’字。”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裴明远的人?”狄仁杰问。
钟大柱摇头。“师父从不提别人的名字。但每年腊月初八,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铺子后院里烧一堆纸,烧完了用烧剩下的炭灰在青石板上写字。写的不是碑文,是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草民只认得其中几个字。写完了他对着名单磕三个头,然后把石板擦干净,炭灰扫进一个粗陶罐里。那罐子现在还在后院埋着,师父过世前交代过,等有人来找他就挖出来。草民一直没等到,今天狄大人来了,草民这就去挖。”
狄仁杰和李元芳跟着钟大柱来到后院。院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埋着一只粗陶罐,罐口封着蜡。狄仁杰挑开封蜡,里面是满满一罐炭灰,炭灰里埋着好几块靛蓝色的土布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罐底压着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
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裴明远写给石敢的亲笔信,馆阁体,端正得一丝不苟。信上的内容却不像笔迹那样从容——“石敢吾徒,汝在江南所为,吾已知悉。以炭还粮以井为棺,此法甚善。然汝须切记,汝所杀之人皆有罪,汝之罪亦不可免。杀一人而救百人,非义也,乃不得已也。汝既执凿,当自承其罪。吾在凉州另有要事,不能南来。汝若见裴氏族人落难,望念在为师面上,助其一臂。裴明远手书。”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让钟大柱继续挖。枣树根须发达,挖到深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钟大柱蹲下身用手刨开浮土,是一块青石碑。碑不大,上面刻着的字也是左撇子凿法,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在石头上反复砸出来的,收笔处直直往下顿。碑文只有一句话——“石敢之墓。吾一生杀贪官七人,自知罪不可恕,不葬祖坟,不立墓碑。此碑系吾生前自刻,留待后人评说。”落款处没有刻塔,只刻了一把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