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抬起头看见狄仁杰,眼圈忽然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跪下去被狄仁杰一把扶住。“狄大人,草民姓乔,叫乔正明。在凉州住了很多年,在凉州城外月氏旧营旁边开了间小酒肆——就是何满仓接手的那个铺子。草民在那之前是守鼓人,不是月氏人的守鼓人,是凉州军器监皮作房的守鼓人。”
狄仁杰眉头微微一动,把乔正明请进书房让苏无名倒了碗凉茶,又让人去把李元芳叫来。乔正明双手捧着茶碗没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梗,过了很久才开口。
“草民在军器监守的不是战鼓,是更鼓。每天早晚敲更,卯时敲鼓叫工匠上工,酉时敲鼓让工匠收工。那面更鼓是皮作房里唯一一面牛皮大鼓,曲大鞣的皮,马三刀割的皮样,赵铁头打的铁钉,孙老九缝的鼓面,樊敬堂绷的弦。刘士则把它挂在军器监大堂里,草民敲了多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靛蓝色的土布放在桌上,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乔”字,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凉州军器监更鼓。曲大鞣皮,马三刀割样,赵铁头打钉,孙老九缝面,樊敬堂绷弦。此五人皆弓弦案匠头,或死或伤或隐姓埋名,唯此鼓尚存。守鼓人乔正明记。”
狄仁杰把土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乔正明。乔正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开口的释然。“那面鼓现在在哪里?”
乔正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狄仁杰和李元芳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长安城西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三里地,拐进一片荒废已久的土坯房废墟。乔正明推开其中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从墙角一堆干草下面扒出一面牛皮大鼓。鼓身是整段樟木挖成的,鼓面绷得极紧,鼓钉是赵铁头的手艺——方头铁钉,钉帽上刻着极小的“赵”字。鼓身内侧用左手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名字: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樊敬堂。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道横杠,有的杠已经用刀尖划掉了,有的还空着。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刻痕,抬头望向乔正明。“你把鼓扛了这么多年,从凉州扛到长安?你根本不是乔正明——凉州皮作房只有五个匠头,没有第六个人。你到底是谁?”
老头将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皮硝痕迹的手摊在膝上。“草民姓孙。孙老九。皮作房缝皮匠,五个匠头里唯一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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