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像是释月沉下去的。”狄仁杰把像放在石阶上,“她在离开长安之前把像沉进了曲江池底,在上面杀了三个人——不对,她把三个人沉进池里,让他们临死前攥着金粉。她在用蛊母像替蛊母收债。可这三个人和蛊母有什么关系?”
杜佑凑过来看了看底部那行字。“释月是不是那个凉州来的月氏女人?下官在案卷里见过她的名字——左足微跛,十指甲床尽脱。她不是回凉州去了吗?”
“她回凉州了,后来又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这尊像不是她最近沉的——看铜锈的厚度,至少沉了快一年了。她在离开长安之前沉了像,杀了三个人,然后把尸体藏在水底。今年雨水少,池水浅了,尸体才浮上来。”他指了指像身上的鎏金,“这鎏金不是长安工匠的手艺。长安鎏金用的是火镀法,金层薄而均匀。这尊像的鎏金层极厚,边缘有流金痕,是凉州月氏人的冷镀法——把金箔锤成极薄的片,一层一层贴在铜胎上,再用玛瑙石打磨。这尊像不是苗寨的蛊母像,是月氏人自己铸的。释月离开苗寨之后回了凉州,在月氏旧营的废墟里铸了这尊像,把蛊母经上的经文刻在底部,然后带到长安沉进了曲江池。她沉的不只是像,是债——凉州月氏旧营那十二条人命的债。”
李元芳蹲在铜像旁边,用刀尖轻轻刮掉像身上一块干涸的泥壳,泥壳剥落之后露出底下的鎏金表面——上面刻着一排名字,全是汉字,笔迹歪歪扭扭,是左手刻的。郑、裴、郭。三个姓氏后面各注了神功二年的职务:郑某是凉州都督府录事参军,裴某是凉州折冲府仓曹,郭某是左武卫队正。这三个人都是神功二年参与月氏旧营围营行动的低级军官——不是决策者,不是下令者,也不是点火者,而是负责封路、登记、搬运物资的人。释月没有杀赵赟,赵赟是阿纨杀的。她把比赵赟更小的角色刻在蛊母像上沉进池底,让他们攥着金粉死在水里。每一个死者的死法都对应着他们当年的罪行——负责封路的死在渭河边,负责登记的死在漕渠边,负责搬运物资的死在曲江池里。释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她离开长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可她留下的铜像在池底躺了很久,一具一具地往上浮尸体。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死都死了这么些年,尸体还在往上浮。”
“不是她可怕——是她把债分给了不同的人。赵赟是下令者,阿纨收了他。马承是决策者,阿纨用木鼓吓疯了他。这三个是执行者,她把他们沉在水底,让蛊母像看着他们死。她把每个人的债分得清清楚楚,不重不漏,不多不少。她自己收了最小的债——刘士则、胡三泰,那些动动手指就能杀的人,她收了。她把最难收的债留给了别人——赵赟留给了阿纨,月氏旧营的真相留给了郑有禄,敲钟留给了阿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收了一小笔债,可合起来就是整整十二条人命的公道。”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尊鎏金铜像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她连公道都分了。她自己什么都没留。”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