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脱口而出:“因为这个人是月氏人。左武卫在凉州征过月氏人当兵,不多,但确实有。月氏旧营附近住着好几支月氏部族,赵赟那一队里就有月氏兵。这个人参与了围营,和自己同族的人面对面站在火前面,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追杀他。赵赟替他瞒了多年,用月氏文写他的名字,涂黑了不让任何人看。崔湜撕掉花名册上的记录,也是在替他遮掩。”
“不是替他遮掩。是替他灭口。崔湜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的下落。他把花名册撕了,是想切断线索。可这个人还活着,他是月氏旧营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当事者,郑有禄查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但郑阿大知道他是谁——因为郑阿大和他同在一个队里。郑阿大杀胡二不是为了收债,是在逼他现身。郑阿大用了军中连环扣的手法处决胡二,那是在向旧日的同袍发信号——我在这里,债在这里,你来不来?他会来的,他欠的债比任何人都重。释月在月氏塔里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他的一句话。”
李元芳把花名册推开。“可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月氏文没人看得懂。”
狄仁杰已经站起来了。“有一个人看得懂。慧净师太。”
他让苏无名把赵赟名单上那行涂黑的月氏文用薄纸拓下来,八百里加急送往凉州大云寺。等待回信的日子里,他又去了一趟西市第七巷。胡二的尸体已经运回大理寺重新验过,何仵作在死者的衣袍内衬里找到了一小块靛蓝土布碎片,和塞在嘴里的那块不是同一块——这块碎布上绣的不是“胡”字,而是一个月氏文符号。他把碎布拿回来和赵赟名单上那行涂黑的月氏文放在一起比对,笔画的走向和弧度隐隐对应。这个符号不是姓氏,是月氏人的部落徽记,来自凉州城西月氏旧营旁边那个最大的月氏营地,阿提拉和释月都在那里长大。
七天后,慧净师太的回信到了。信上只有一行字——“此名阿骨,月氏旧营守鼓人阿氏之侄。神功二年围营时,阿骨持火把立于队末,火起后失踪。月氏人皆以为其已死。”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赵赟用月氏文记下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守鼓人阿氏的侄子。阿氏死在火里,她的女儿阿纨被吐蕃兵拔了十个指甲、砍断了左脚筋,释月被砍断了左手掌。而阿氏的亲侄子穿着唐军军服站在队末,手里握着火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姑姑被火焰吞没。他不敢动,他动了就是叛变,赵赟会当场砍了他。他什么都没做,火灭了之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躲在暗处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郑有禄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到他,因为赵赟替他瞒了——赵赟把名单上涂黑的那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做对的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替一个逃兵隐瞒?”
“不是逃兵,是证人。阿骨是月氏旧营唯一一个穿着唐军军服站在祠堂外面的月氏人。他看到了火是谁扔进去的,看到了赵赟下令时脸上的表情,看到了何满仓想冲进去被赵赟拉住,看到了周大柱扔完火把蹲在地上呕吐。他看到了一切,然后消失了。赵赟以为他死了,可郑阿大知道他还活着——他们在同一个队里待过,郑阿大一直和他联系。郑阿大现在收的不是债,是兄弟。他要逼阿骨出来,让他对着释月的铜钟说一句话。释月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的那句话,铜钟等了这么多年没响的那一声,都系在阿骨身上——他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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