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匠摇头。“没说。走之前在我铺子里喝了一碗酒,说这些年欠了太多人情,还不过来,只能慢慢还。我说你欠谁的人情,他说欠你的——欠你替我锯手的人情,欠你替我保密的人情,欠你这么多年从不问我名单上还有谁的人情。我说锯手是你自己锯的,我只是帮你止血,他不听,非要敬我一碗酒。”
狄仁杰把短镰拿起来,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吴大哥,月氏旧营那十二条人命,名单上没有。赵赟死了,可当年围营的兵还有活着的。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罪状,没有人追过他们的债。他们是听了赵赟的命令才放的火,可命令是命令,火是他们亲手点的。他说他要去替阿纨和释月收这笔债。这笔债不在弓弦案卷宗里,是月氏人自己的债。”
“那些兵的名字你知道?”
吴铁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纸面发黄发脆,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他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赵赟死后我从他旧营房里找到的。神功二年月氏旧营执行记录,不是军令底稿,是赵赟自己记的。他记完这份名单就把它锁在箱子里,退役之后带回了凉州,藏在铁匠铺后面那间他租过的土坯房里。他死后那间房塌了,我清理废墟时在墙洞里找到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狄仁杰把纸展开。赵赟的字迹粗犷潦草,和他留在羊皮册子里的笔迹完全一致。纸上列了五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勾——不是赵赟打的勾,是另一种更细更淡的朱砂笔迹,有些名字旁边还注了极小的字。他一行一行往下看。五十个名字里已经有七八个名字后面被朱砂圈了“已死”,剩下的名字后面注着小字——原籍陇右秦州、退伍后在长安城西种菜、有一女嫁到了河南道汴州、去年冬天在凉州城外开了间小酒肆,等等。每一条小字都记着这个人现在的下落,什么时候查的、谁查的,清清楚楚。
他翻到纸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完全不同,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力极深——“此五十人,吾已查实三十九人下落。余十一人待查。郑有禄记。”
狄仁杰把纸放下,抬头看着吴铁匠。“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份名单的?”
“从益州回来之后。他右手锯了还没好利索,就用左手抄这份名单,抄了好几遍,给我一份,给慧净师太一份,给阿纨也留了一份,自己留了底。他说弓弦案那些大人物都死完了,可这些兵没有人追过。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找到,问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先点的火。”
“他要收债?”
“不。”吴铁匠忽然沉下了脸,“他说他不收债了。他要替释月和阿纨找到那个第一个点火的人,不是为了杀他,是要问他一句话。释月在月氏塔里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那句话。她等不了了,走了。郑判官要替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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