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定在狄仁杰脸上,“我没名字。他们叫我哑伯。我不哑,我只是不说话。”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多久了?”老头歪着头想了想,“水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水把什么都冲走了,就剩下我。郑大人说这地方不能住人了,我说我不走。我走了,他们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他们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我在这里等他们,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水又来了。水又来了。水又来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郑大人是谁?”
“郑安。郑大老爷。他批的地皮,他建的坊。他说这地方风水好,让我们搬进来住。我们搬了。头一年夏天大雨,暗渠倒灌,井里涌出来的水把巷子全淹了,小孩子跑不出去,老人跑不出去。我一家老小,就剩我一个。我要去告他,还没到府衙就被他截住了。他说你给我闭嘴,我给你银子封口,不许把暗渠的事说出去。我说我要告你。他说你要告我,我就把你钉死在这条暗渠里。他让人把我舌头割了。舌头割了,我就写。写了让人捎到长安城里找大理寺,又被他截住了。他让人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打断,说你再写就砍手。”老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全断了,指节弯弯曲曲地拧在一起,指甲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甲床,和樊大姑的手一模一样。不是释月,不是阿纨,又多了第三个被拔掉指甲的人。他缩在这条暗渠里等了许多年,等到郑安被韩翃钉死在树上,等到所有和弓弦案有关的人都被收走了命,等到连郑有禄都带着徒弟回了凉州。
然后他动了一次手——槐安坊三十七个人是他带走的,暗渠机关是他重新打开的,那些靛蓝土布上的绣字是他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他用郑安当年堵死的暗渠淹了郑安当年盖的坊。三十七口还三十七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让郑安亲手批的地皮上住着的人替他还这笔债。他不是收债人,他是债主,是第一个被弓弦案欠了命的人,却从来不在任何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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