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来划。”郑有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你约他子时在井边见面。他来了。你没来。”

“我约的是他儿子。”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给唐敬宗发了消息，用他父亲的名义。你让他子时来井边收尸，然后你在这里等他。”

“周三不是我杀的。”郑有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刻着的名字，“我赶到井边的时候，他已经钉在门板上了。我把他沉进井里，替他收了尸。他不是我杀的，但我欠他的——名单是我列上去的，他的名字是我写给裴明远的。我不写，他不会死。”

“杀他的是唐敬宗。”

郑有禄闭上了眼睛。“是他。周三在消息册上写的最后一条记录——西槐给他报了信，说凉州名单出了，他的名字在册上。他收到消息之后没有跑，反而给他儿子也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子时老地方见。他约的不是我，是唐敬宗。他想劝他儿子收手。唐敬宗来了，劝了他父亲一句话——爹，你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周三说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唐敬宗说你放心，我杀了你之后，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名单上。杀了那个人，名单就空了。”

“那个人就是你。”狄仁杰说。

“是我。他要杀我，不是因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谁。”

“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因为我亲手教过他。”郑有禄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神功三年，裴明远让我在凉州军器监旧址查一批账册的下落。我查到账册被一个叫周显达的录事藏起来了。我去找周显达，他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院子里削木桩。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爹让他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全削尖，说万一有人来抄家，就拿木桩钉他。我说你爹犯了事，你怎么不跑。他说——我爹没犯事，犯事的是刘士则。我爹只是替人收了几张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狄仁杰的呼吸骤然收紧。“那个少年就是唐敬宗。他在凉州的时候就学会了削木桩。”

“他不光学了削木桩。他学了我所有的东西——怎么查旧档，怎么辨认笔迹，怎么从废纸堆里还原账册。他在我身边跟了大半年，叫我郑叔。我把弓弦案所有证据藏在豳州、杭州、鄯州，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三个藏匿点的人。后来他爹把他送进了军中，改名叫唐敬宗。他在军中又学会了sharen——不是用木桩，是用手。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刘大保。”

一阵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土地庙前那盏破灯笼晃了几下。郑有禄把短镰别回腰间，走到石阶前，弯腰捡起那只手骨，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土，轻轻放回铁匣子里，盖上匣盖。

“他杀了刘大保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郑叔，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替你收。’我回了他一封信，说不用你收，我自己来。从那以后他再没有给我写过信。他开始单干。我收的人他也收，我还没收的他也收。他比我快，比我狠，比我更清楚每个人的弱点。因为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是我和他一起列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杀周三？那是他父亲。”

“因为他父亲是名单上唯一能指认他的人。周三如果活着落网，唐敬宗在军中的身份就会暴露。他杀了他父亲，再用他父亲的名义约我出来，想在今晚把我一起杀了。这样名单上所有人的死都可以推到我头上——一个死了多年的郑判官，从骊山老窑里爬出来继续sharen。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活着，更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同伙是唐敬宗。”郑有禄把铁匣子夹在腋下，“狄大人，我要走了。他应该在柳巷等不到我，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你带了暗哨，但你的暗哨挡不住他。”

“你一个人去？”

“是我把他从凉州带到这条路上来的。我欠他一个回头。”他走到狄仁杰面前，用那只残缺的左手碰了碰狄仁杰的袖口，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狄大人，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把他葬在凉州。和他爹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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