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应声去了。这一查就是大半天。到了傍晚,他从吏部回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档案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崔湜的仕途履历很简单——神功元年在凉州军器监任录事参军,刘士则倒台之后他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调回了长安,先在户部做了几年主事,后来调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和狄仁杰同一个衙门,品级比他低几级,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而崔湜在大理寺的职务是司直,掌出使推鞫,常年在外地出差,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在长安。难怪狄仁杰从来没有见过他。
李元芳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团。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崔湜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掌出使推鞫”五个字上。司直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奉大理寺之命出差到各州县,复核地方上的刑案。这意味着崔湜可以合法地接触各地刑案的卷宗,也可以合法地在各地走动。如果他想抹掉某些证据,或者想提前知道某些案子的进展,这个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调到大理寺是在弓弦调包案审结之后不久。刘士则在死牢里关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供出过崔湜。马承疯了,可他在疯之前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崔湜。裴炎在铁匣子里留了那么多罪证,可连他也没有写过崔湜的名字。这个人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太干净了。
他让李元芳马上去大理寺查崔湜的出使记录,查他最近一次出差是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李元芳去了不多时就从大理寺主簿那里查到了——崔湜目前就在长安。他上一次出使是去年秋天,去了淮南道,腊月里就已经回来了,开春之后一直在大理寺。主簿说他这几天身体不适,告了假在家休息,住在城南永平坊一座两进的宅子里。
城南永平坊住的都是些中下层官员,巷子窄得马车进不去。狄仁杰带着李元芳步行穿过几条暗巷,找到了崔湜的宅子。宅门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崔宅”两个字。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李元芳上前叩门,叩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门房提着一盏纸灯笼蹒跚着出来开门,说崔司直在后院书房养病,不见客。
狄仁杰没有理会他的阻拦,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前院很安静,回廊上没有人,院角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树下的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已经好些天没人扫过了。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后院书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不是油灯那种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极冷极暗的光,像是烛火被什么东西闷住了透不出来。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崔湜坐在书案后面,背靠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收不回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他还活着,但已经离死不远了。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册页上压着一支没来得及套回笔帽的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册子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陶罐,罐口残留着几滴黑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苦杏仁味。
狄仁杰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陶罐闻了闻。崔湜抬起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你终于来了——他知道你会来。”狄仁杰问谁,崔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苦笑,说了一个名字之后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停了。
那个名字是——“郑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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