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佑翻开随身带的公文册子。“‘死者男性,年约二十余,身量中等偏瘦。面部因坠崖严重损毁,无法辨认容貌。周身多处骨折,死因系高处坠落。左手虎口有刀伤旧疤,双手掌心及指腹布满老茧——’他写到老茧的时候特意注了一笔,说这双手的老茧分布和寻常农人樵夫不同,茧最厚的地方在右手拇指内侧和左手掌心,是长年握凿子和锤子留下的,所以他判断死者身份为刻碑匠。”
“老茧分布可以吻合,虎口旧疤也可以吻合。但何仵作有没有验过死者的牙齿?有没有量过死者的身高和四肢长度?有没有比对过韩翃在石碑行会登记时留的体貌特征?”
杜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当时看到何仵作的验尸结论,又加上尸体穿着韩翃的灰布短褐,包袱里装着刻碑用的凿子,就理所当然地认定死者就是韩翃。现在被狄仁杰一问,才发觉验尸格目上的记录根本不足以确认尸体的身份——所有能吻合的特征都是外在的、可以伪造的,而真正能确定身份的内在特征,一样都没有验。
“现在去骊山义庄。”狄仁杰大步朝官道上走去,大氅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具尸体如果还在,我要亲自重新验。如果不在——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快。”
李元芳追上来,把一个暖手炉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问:“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躺在骊山谷底的那具尸体,是真正的韩翃?今晚刻字的人是马九,他学会了韩翃的刻碑手法。”
狄仁杰没有回头。“学会一个人的刻碑手法,没有两三年功夫是不可能的。韩翃留下的碑文草稿上反复修改的运刀细节,都是他十几年刻碑积累下来的手腕记忆,不是靠模仿就能模仿出来的。今晚这些刻字的运刀习惯和白鹿庄完全一致,只可能是同一个人刻的。但如果韩翃活着,他为什么要把凿子留在母亲的灵前?为什么要在绝笔信里说‘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一个人在写绝笔信的时候,如果不是真的打算死,是写不出那种字迹的——你看他绝笔信上的字,每一笔都在发抖,却又比平时写得更用力。那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在跟这个世界告别。可如果死的不是他,那在崖上跟世界告别的也不是他——他只是把一切做好了,替另一个人准备了最后的退路。”
“替谁?”
狄仁杰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替那个在骊山谷底替他死的人。他在绝笔信里说,‘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这句话不是说他自己,是说那个替他死的人。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不是刻碑匠,是另一种人——手上没有老茧,虎口没有旧疤,活着的时候没有拿过凿子。韩翃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把自己的凿子放在他身边,让他替自己躺在谷底。今晚刻字的是韩翃,削木桩的是马九。马九没有死在海捕文书里,韩翃也没有死在骊山崖下。兄弟两个人都活着。崖下那具尸体,是另一个人。”
马蹄踏着积雪往骊山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吹在狄仁杰脸上,像细刀子在刮,他把大氅领口拢紧了些,夹紧马肚子催马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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