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阿兄,我学会了测绘地图。军中教测绘的老参军说我有天赋,他不知道我以前是刻碑的,刻碑之前也要先画线定位。你在凤翔教我的那些,我全用上了。”
狄仁杰一封一封地往下看。马九从军六年,给韩翃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这些信就是一份完整的记录——韩翃在凤翔教马九用凿子、画线、运刀,教了他所有刻碑匠的基本功,然后告诉他,这些功夫也可以用来做别的事。马九在军中削木桩的时候想的是韩翃,画地图的时候想的是韩翃,每一次升迁、每一次考评拿到上等,他都会给韩翃写信。韩翃从来不回信,但每一封信他都留着。他不回信是因为他不能回——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马九之间的联系。但他留着信,因为马九是他唯一的徒弟,也许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最后一封信是两个月前写的,字迹比前面几封更潦草更急促——“阿兄,我退役了。我来长安找你。”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回木箱里,手指在箱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马九退役之后来长安找到了韩翃,两个人终于又见了面。韩翃把准备好了多年的判决书交给他,带他去白鹿庄老槐树下刻了乔正年的名字,削好了木桩,然后让马九站在树后等着。那天晚上乔正年从崇仁坊的客栈里出来,一个人踏着雪走到白鹿庄。他在老槐树前站定,马九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根木桩。韩翃没有出现在现场——他大概站在坡上的枯草丛里,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少年完成了六年前在乔氏坟前立下的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无名从石老头嘴里问出了韩翃离开长安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处——永和坊。永和坊在长安城西南角,住的都是最穷的手艺人和脚夫。韩翃在那里租了一间偏房,和水缸、炭堆、鸡笼挤在一起,每个月房钱只要几十文钱,他租了半年。现在他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房东说他走的时候没有退租,只是把门锁了,说还会回来。狄仁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偏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李元芳用刀尖别开锁扣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只有一丈见方的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块没用完的青石边角料。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已经干了。油灯旁边放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用白线绣着一个“翃”字,字迹歪歪扭扭。土布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狄仁杰把信抽出来展开,字迹端正清瘦,和裴炎认罪书的馆阁体有几分神似,但更年轻、更硬朗。每个字收笔时都微微上挑,那是刻碑匠特有的运笔习惯。
“狄公若见此信,则知我所为皆已毕。乔正年死于木桩,裴炎饮鸩自尽,马承已疯,此生不足偿乔氏之冤。此三人之罪,我已刻于白鹿庄老槐树上,字字入木,风吹不灭。然我有一事须告狄公:马九不知我为何人。他只知我是他在凤翔认识的义兄,教他刻碑、削木桩、画地图。他不知我为何教他,亦不知我为何替他刻下那棵树的字。他视我如兄,我待他如弟。此事他不知,便不罪。今我自首于大理寺。非自首罪行——自首身世。”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落款,只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的笔画收尾处微微往上挑,和他刻碑的手法完全一致。
狄仁杰把信递给李元芳,自己走到门口的石阶上站着。夜风吹过永和坊狭窄的巷子,把巷口那盏破风灯吹得摇摇晃晃。他忽然想起韩翃在信中反复强调的那句话——“马九不知我为何人”。韩翃替马九做了太多的事,却从不让马九知道自己是谁。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每一个细节都演练过了,确保马九在执行的时候不会出差错,可他只让马九知道他是一个在凤翔认识的热心肠的刻碑匠,愿意帮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复仇。马九叫他阿兄,他认了,可他从来不叫马九一声弟弟。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他视我如兄,我待他如弟”。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当着马九的面说过。他只是把马九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叠得整整齐齐锁在木箱里,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凿子和碑文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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