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接过陶罐。“我会把他带回去。可他在信上说,他想把骨灰撒在戈壁滩上。”
慧净师太摇了摇头。“他说给贫尼听的是真话,写给你看的是气话。他在你面前端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肯低头。”
狄仁杰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没有再说话。他辞别慧净师太,带着李元芳离开了大云寺。出寺门的时候,李元芳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裴明远绝笔信上写他把狄大人的父亲写进了同谋名册。这桩事回去怎么跟朝廷交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狄仁杰停下脚步,站在大云寺门口看着远处的月氏塔。塔在晨光里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塔顶的刹杆还是歪斜的,木鸟还在檐下晃荡。他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里,说了一句让李元芳愣了好一会儿的话——“不交代。父亲已经死了,朝廷不会给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县令平反。名册上没有父亲的名字——裴明远在信上写了他把父亲的名字加进去,可那本名册从豳州鼓楼取出来之后我一直锁在箱子里,只有你我看过。把那页纸烧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可这样一来,裴明远的罪就少了一条。”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抱着陶罐朝驿馆走去,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李元芳说:“元芳,我替我爹做一个决定——他欠柳如是的,我替他还了。柳如是欠裴明远的,裴明远自己还了。阿提拉欠的——她没有欠任何人。她是被欠的那个人。这几笔债没有谁欠谁更多,也没法算清楚。”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大步跟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从凉州出发,踏上了回长安的路。来的时候是深秋,走的时候已经是隆冬。陇山上的积雪比来时更厚了,马蹄踩在雪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李元芳把面巾蒙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狄仁杰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个裹了靛蓝土布的陶罐,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在驿站停下来给马喂草的时候,把那罐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出神。
路过豳州的时候,他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的驿站歇了一晚。郭伯安听说狄仁杰路过,连夜赶来驿站送了一封公文,说是豳州府衙库房里那批弓弦调包案的物证已经清点造册了,装了满满两辆牛车,明天一早就发往长安。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二月中旬,狄仁杰终于回到了长安。长安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上挂满了冰凌,被冬日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大理寺门口的柳树光秃秃的,苏无名正蹲在台阶上铲冰,看见狄仁杰的马从街口拐过来,把铲子一扔跑了过去。
“大人可算回来了!这趟走了快两个月,吏部的人来问了好几次,说大人今年的考课还没填——”
“考课的事过几天再说。”狄仁杰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递给苏无名,“你去档案房把今年所有和陇右道、江南道有关的旧案卷全部调出来,我要重新整理一遍。再帮我做一件事——越州那边有没有裴明远的旧档?他原籍越州,致仕后回越州,越州府衙应该有他的户籍注销记录。”
苏无名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档案房跑。狄仁杰走进书房,把陶罐放在书架最上层,和樊小婉送的小布偶、阿秀塞给他的土布、韩伯安留下的符纸、桑榆送给他的绣字布片、释月在月氏塔里留给他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提起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写给杭州知府崔慎,请他派人去城隍山脚下柳记旧衣铺,把柜台下面藏着的那只银镯子取出来,妥善保管,等开春之后由驿路送往长安。第二封信写给鄯州府衙,请他们帮忙在乱葬岗上立一块碑——不是官碑,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碑,碑上刻几个字:“柳氏如是之墓。弟卢广源立。”虽然裴明远才是她的丈夫,可他用了卢广源的名字活了大半辈子,就让他用这个身份在碑上留名吧。至于裴明远自己,他要回杭州,回到涌金门后面那条窄巷子里。他会在开春之后托人把陶罐带回杭州,埋在那间老裁缝铺的院子后面——那里才是他该回的家。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