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子里那封信只有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狄仁杰站在雷台观偏房的土炕前,就着李元芳从正殿残龛里取来的一盏残灯,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信上的馆阁体端正从容,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一丝不苟。这种字体他在大理寺的公文里见过无数次——刑部的奏章、吏部的调令、大理寺的判决,凡是需要盖朱砂大印的正式文书,全用这种字体写。可这封信上没有朱砂大印,没有落款官衔,只有一行字。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比正面那行字更密,字迹也更小,可依然是一笔不苟的馆阁体。
“某自幼家贫,苦读二十载,于前朝开皇十六年进士及第。初授凉州推官,一任七年。七年中某断案三百余件,无一冤狱。然考课时年年中平,不得升迁。非某才具不足,乃上司不欲拔擢——凉州剌史畏某功高震主,凡某考评皆以‘中平’署之,不褒不贬,如视无物。”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凉州推官——他在杭州府档案里查到的裴明远履历,第一行写的就是“前朝开皇年间授凉州推官”。可他不知道裴明远在凉州一任七年不得升迁。七年。一个人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七年,年年考评中平,眼看着同科进士一个个升上去,自己像一颗钉子被钉死在凉州的戈壁滩上。这种滋味,足以把一个人的心性从里到外拧变形。
他继续往下看。
“后调任杭州同知,某以为自此可展抱负。然杭州官袍旧案发,某所托薛怀义转交之袍被查出纰漏——七件旧袍中有一件内衬绣有弓弦案密函副本,被郑有禄察觉。薛怀义以袍中密函要挟某,索银万两。某答以银两可筹,然需时日。薛不信,扬赴长安举发。某不得已,以蛊术毙之于豳州鼓楼。”
密函副本。郑有禄在手札里说他在杭州查到了裴明远藏在官袍里的密函,原来密函副本是藏在其中一件袍子的内衬里。薛怀义要挟不成反被灭口。豳州鼓楼上那面涂了蜈蚣粉的牛皮大鼓,是裴明远给薛怀义准备的刑场。他亲手把掺了生漆的蛊毒涂在鼓面上,亲手给薛怀义写了约见的信,然后站在鼓楼下听着鼓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连着响了九声。薛怀义在鼓声里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握着鼓槌倒在了鼓架旁边。而郑有禄恰好赶到,把尸体扛回了书房。
“郑有禄本非某之同谋。某调任杭州后,查阅府衙旧档,知郑有禄曾在凉州任剌史时收留过杭州流民,其中一人乃某同乡,某曾托其转交密函。郑因此被牵连,自请降职调杭州,意在查某底细。某不杀郑,反留其命,使之按某所铺之路往杭州、鄯州、凉州,一则替某清理各地证据,二则引狄公入局。”
李元芳在旁边看到这一段,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狄仁杰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某与狄公之父知逊,相识于凉州。知逊时任鄯州县令,某为凉州推官。凉州府辖鄯州,知逊每年两次来凉州述职,某曾与其共饮于大云寺前茶棚。知逊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某曾向知逊吐露心曲,考评不公、上司打压,欲辞官归乡。知逊劝某忍耐,‘天下终有公道’。某信之。后某调任杭州,路经长安,欲往大理寺拜望知逊——时知逊已升任大理寺少卿。某至大理寺门前,通报数次,不得入。门房传话曰:‘狄少卿公务繁忙,无暇见故人。’”
狄仁杰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父亲狄知逊升任大理寺少卿是在从鄯州调回长安之后的事。那时候柳如是已经在乱葬岗烂了好几年,阿提拉还寄养在大云寺的茶棚里。裴明远从凉州调任杭州,路过长安想见一见故人,被门房挡在了外面。他不知道父亲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早已忘了那个在凉州戈壁滩上一起喝过酒的小推官。
“某愤而离长安,赴杭州任。此后二十年间,某以旧袍为信物,以密函为绳索,联络各地同谋,共建一网。网中人有被考评不公者,有被上司打压者,有怀才不遇者,有感恩图报者。某非为私利,只为让天下官员知:考评可以sharen,官袍可以索命。某不杀无罪之人,只杀负某者。薛怀义负某,死于鼓下。刘士则负某,某借凉州女子之手毙之。释月非某弟子,然某授其蛊术,助其复仇——因她所杀之人,亦在某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