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是京畿首善之地,地位超然,直如小朝廷一般。
它这六曹的缺分,不归吏部那班人按著资历排辈、慢慢磨蹭,乃是三省堂除的紧要位置!
掌管的,是这天子脚下的礼仪规矩、百万户籍、街面治安、京城刑狱,文书直通中枢,面见宰执的机会也多。
能在这位置上历练出来,把持住这百万人的事务,日后前程,岂是那些外放穷乡僻壤的佐贰官可比?那便是直上青云的梯子!
这赵鼎如此大才被蔡京欣赏,也在外头做了好些年县令才调来一步步做到判官的位置。
只是,这层窗户纸,眼下却万万捅不得。
若早早告诉那些进士,自己是为了选拔开封府曹官,他们必定蜂拥而至,个个装出十二分的任劳任怨。那样一来,如何能筛出真心实意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才?
反倒让那些虚头巴脑、钻营取巧的得了先机!
大官人捏著那帖子,心里这么一转,便拿定了主意,放下帖子道:「婉月,你拣一封拜帖先回他,就说让他明日来衙门见我。这书写格式、称呼口气,你可仔细了,等会写好一封,你们几个都照著婉月的写法,一并研墨缮写自己挑著人回,我可懒得一只只帖子亲笔回。」
几个女人齐齐应了声「是」,赶紧铺纸研墨。
大官人又往椅背上一靠,枕著那软肉闭著眼,嘴角噙著笑,任那一双双脚底热汤般服侍上来。而贾府白日里。
紫鹃想起大官人交代的事儿,撂下针线,只对雪雁丢下一句:「好生支应著。若问起我,只说就来。」说罢,扭身便出了潇湘馆,一径寻宝玉去了。
走到宝玉跟前,脸上堆下笑来,说道:「姑娘要回苏州家去了。』」
宝玉听了,只当是顽笑话儿,笑道:「你莫要唬我!苏州虽是老家,没了姑父姑母,谁个照管?明年回去寻哪个?可见是胡沁!」
紫鹃冷笑道:「只道你们贾府是个人家,人口多;别人家就都是孤拐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有叔伯,到底隔了一层心,才接了来住几年。如今大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自然要送回林家的。难道林家的千金小姐,一世窝在你们贾府不成?」
「林家纵穷得揭不开锅,也是世代书香门第,断不肯把自家骨血丢在亲戚家,白惹人耻笑!早则今冬天,迟则明春,这边便是不送,林家也必有人来接的。前儿夜里姑娘亲口对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小时顽耍的物件儿,凡是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了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收拾在一处了。」
宝玉听了这话,恰似头顶上炸了个焦雷,只震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紫鹃冷眼觑他,只见他脸皮儿紫涨,喉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没开交处,忽见麝月寻了来,说道:「老太太叫你呢,谁知你猫在这里!」
紫鹃忙堆笑道:「你且拉他回去罢。」说著,自管回去了。
麝月见宝玉痴痴呆呆,一头热汗淌得如油,脸皮紫胀得猪肝也似,心知不好,忙一把攥住他手,死拉活拽,直扯到来。
袭人见了宝玉这般模样,唬得魂飞天外,只当是撞了邪风,热汗被阴风拍了。
谁知这发热还只小事,更见两个眼珠子定定的,白多黑少,直勾勾瞪著屋梁;嘴角拖下尺把长的涎水,湿了半幅衣襟,他自己竞全然不知。
递个枕头与他,他便挺尸般倒下。
扶他起来,他便泥塑木雕般坐著。
倒了茶与他,他便咕咚咚灌下。
众人见他这般光景,慌作一团,又不敢立时去回老太太,只得先使人去请宝玉乳娘李嬷嬷。一时李嬷嬷拄著拐,颤巍巍来了。叫了他几声,问了几句话,
宝玉只是不答,口角流涎,眼珠儿动也不动。
李嬷嬷伸手去他脉门上一搭,又翻翻眼皮,见他瞳仁散乱,心下已自慌了。
忙使出老手段,将他嘴唇上边那「人中」处,用指甲使死力掐了两下,只掐得皮开肉绽,陷下半寸深的印子来,那宝玉竞似木头人一般,一丝儿疼痛也不知。
李嬷嬷见状,拍著大腿只叫得一声:「我的皇天菩萨!可了不得了!」便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嗳哟」一声,搂著宝玉放声嚎哭起来。
急得袭人忙去扯她:「老奶奶!你老人家好歹瞧瞧,是凶是吉?且告诉我们个实信儿,好去回老太太、太太!你老人家倒先哭丧起来,这是怎么说?」
李嬷嬷捶著床沿,捣著枕头,哭喊道:「不中用了!我的小祖宗!这口气眼看就要咽了!我老婆子白操了一世的心啊!我的肉阿……」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袭人等原指望她年老经事,请她来拿个主意,如今见她这般嚎丧,只当宝玉真个无救,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也跟著嚎啕大哭起来。
麝月抽噎著,把方才紫鹃如何说话,宝玉如何就变了脸,一五一十告诉了袭人。
袭人听了,一股急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阵风似的卷到潇湘馆。
只见紫鹃正伺候黛玉吃药,袭人冲上去,怒道:「你方才和宝玉说了什么?你且去瞧瞧他!你自去回老太太!我是不管了!」说著,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只管喘气。
黛玉猛见袭人满面怒容,举止大异平常,心知必有大事,也慌了,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袭人定了定神,惶恐道:「都是紫鹃!不知她嚼了什么蛆!那个呆子如今眼也直了,手脚也冰了,话也不会说了!李妈妈死命掐他人中,掐得血糊淋拉,他竟不知疼!已是死了大半截了!李妈妈都哭喊著说不中用了!只怕……只怕这会子已经挺尸了!」
黛玉一听,吓了一跳:「你这作死的!你……你明知他是个痴的,心里只一根筋,如何偏去戳他这个肺管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紫鹃也吓得哭起来:「姑娘!我……我哪知道好大一个爷们儿,竟这般不经事!一句话就据倒了!这事情纵然我不说,这些姑娘都知道,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
袭人气道:「你还不知道他那痴傻根性?那些姑娘哪里敢说,偏你要了命了!」
黛玉急得推紫鹃:「你……你还不快去!就说只是玩笑话,趁早儿去解说明白!!他……他只怕还有救!紫鹃此刻也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滚下床来,跟著袭人,一路小跑,直奔而去。
谁知那贾母并王夫人等,早都乌压压挤在屋里候著了。
贾母一眼瞅见紫鹃,登时眼里喷出火来,拍著炕沿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那宝玉见了紫鹃,却像见了活命菩萨,「嗳呀」一声嚷出来,眼泪鼻涕登时糊了满脸。
众人见他哭出声,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咕咚」落回肚里。
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
谁知宝玉嘴里只嚷:「要去?除非连我也带去!」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七嘴八舌盘问半响,才从紫鹃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抠出根由一一原来是林姑娘「要回苏州去」!
贾母一听,老泪纵横,一把搂过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嚎:「我的儿!你竟舍得撇下我这老婆子去了?」转脸又朝紫鹃啐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告诉他作什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底下婆子回话:「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来瞧哥儿了。」
贾母抹了泪,没好气道:「难为她们还记挂著,叫进来瞧瞧罢。」
岂料「林」字刚钻进耳朵,宝玉便似被蝎子蜇了,在锦被里滚作一团,手脚乱蹬,尖叫起来:「了不得了!林家来拿人了!来带人走了快打!快打出去!」
贾母唬了一跳,忙不迭跟著嚷:「打!快打出去!」
又拍著宝玉哄道:「我的儿,莫怕!不是那林家来接她!你且把心放回肚里!」
宝玉哪里肯听,只管蹬著腿哭喊:「管他是谁!除了林妹妹,姓林的都给我打杀了!一个不许放进来!」
贾母急得跺脚:「依你!都依你!凡姓林的,老身亲自拿大棒子打出去!」又厉声吩咐满屋子丫头婆子:「往后林之孝家的,不许她踏进园子一步!你们嘴里也给我把「林』字嚼碎了咽下去!谁再提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憋著笑喏喏连声。
恰此时,宝玉一眼扫见多宝格上供著的一只金灿灿海船,登时又炸了毛,指著那船怪叫:「那不是来接人的贼船?都泊到眼皮子底下了!」
贾母慌得迭声命:「快!快拿下来藏了!」
袭人忙踮脚取下。
宝玉一把夺过,死死捂在滚烫胸口,又塞进被窝深处,这才咧开嘴痴笑:「这下…这下可走不脱了!」乱哄哄间,人报:「太医到了!」
贾母忙整了整衣襟,端坐榻边,急道:「快请!」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忙避进里间。
王太医进来,见这阵仗,先给贾母磕了头,才战战兢兢捧起宝玉的手腕诊脉。
半响,起身躬身道:「老太太,此症,乃是急痛攻心,痰迷了窍。古书有云……」
贾母听得不耐烦,截口骂道:「率裁矗
王太医吓得一哆嗦,忙赔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贾母乜斜著眼:「果真不妨?」
一时药煎好灌下,宝玉果然安静了些。
只是仍死攥著紫鹃不放,口口声声:「她走…便是林妹妹走…」
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著这活祖宗,另拨了琥珀去伺候黛玉。
贾母这才得空,一把将王夫人扯到屏风后头,压著嗓子:「宝玉眼下无碍了,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说道说道,你那点心思,老婆子我知道,可我横竖有一句话在前头,我这外孙女儿绝不能放走!一我著实也是心痛,二,你当贾府如今是那何等光景?我先去哄住她,叫她安心住著!」
说罢,狠狠剜了王夫人一眼,扭身便走。
王夫人心头「咯噔」一跳,背上沁出层冷汗。
有道是天底下最懂婆婆的便是媳妇!
这老太太平日里看著慈眉善目,嘻嘻哈哈,可自家嫁进这府里当媳妇,头一日便领教过这老封君的厉害,这些年小心谨慎,竟也难得摸透她肚里真章。
这意思是看上了林家的..
王夫人面容一收也走了进去。
说那赵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忽闻得宝玉哥儿昏死过去,
登时把那瓜子皮儿啐了一地,拍著大腿儿便「咯咯」笑起来,一把扯过旁边懵懂的儿子贾环,口中只道:「我的儿!快随娘去!那凤凰蛋子要蹬腿儿了,这府里的天,怕是要翻个儿哩!」
母子两个脚下生风,一径儿扎进,只待去看那塌天的热闹。
谁知到了跟前,那宝玉竟已悠悠醒转,正偎在老太太怀里吃燕窝粥,面上虽白,却哪里像个短命的?赵姨娘满腔欢喜,如雪狮子向火,登时化了,只觉脸上讪讪的,心头堵了块腌膀抹布。
进去笑著说来看看,没奈何,只得扯著贾环,悻悻然扭身便走。
行至院外廊下,瞥见那熬药的砂吊子兀自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一股子苦气直冲鼻窍。
赵姨娘眼珠儿一转,四下里觑无人影,便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小包不知甚么的物事,指头涌浇牵滞笞右欢叮前撞也业姆勰┚∈闳牍龇械囊┲校
眼见著那药沫子「噗」地翻起几个浊泡,这才咬著牙根,扯著儿子一溜烟儿去了。
第二日,大官人于开封府召见新科进士。
昨日看过自家女人的回帖,果不其然,那群江南士大夫的子弟,没一个递帖子过来。
但见新科进士二百有余,一个个青袍角带,鱼贯而入,躬身肃立阶下,齐声高唱「先生」不迭。大官人满面春风,先自拱手还了礼数,口里谦逊几句,无非是「诸位少年英杰,正该竭力报效朝廷」云随后话锋一转,笑道:「今日,本官代表开封府,倒是有事要烦劳诸位相助。」
众进士听罢,心里先自一喜一一西门天章手里漏出来的差事,那便是登天的梯子,谁不想攀附?当下争先应道:「但凭大人吩咐!」
大官人笑意更深:「本官正推行的几项新政,眼下遇到些阻碍。想请诸位新科进士换上吏员服饰,助我试行一番。」
话音未落,阶下已是一片慈@骚动。
那些进士虽多派了边远穷缺,面子上却终究是天子门生,正经的朝廷命官!
如今要脱了官袍,去穿那皂衣小帽,与书办杂役为伍,岂不折尽了一世体面?
有那性急的,早把眉头拧成了疙瘩,口里虽不做声,肚子里的气却已顶到嗓子眼。
大官人只做不见,慢悠悠摆了摆手,温声劝道:「列位放心,只消一日工夫,便算完事。」众人听他这般说,方勉强挤出笑来,诺诺承应。
大官人朝何栗何状元挥了挥手,低声吩咐:「带他们去换衣服。且看他们今日有何手段,做事是否雷厉风行,又有谁怕事。」
何栗会意,躬身引著一众进士往后堂去了。
大官人又招来赵鼎,压低嗓音补道:「你也注意帮我盯著,事毕之后,你便假托百姓叩留,多留他们几日。留神记下:谁肯留下,谁半路抽身,谁熬得几日,这几日里是勤是懒,是实心做事,还是装模作样。临了,开个花名册子递我。」
赵鼎连忙叉手,应了一声「是」。
见赵鼎引著人去了,大官人肚里寻思:眼前这些现成的进士,能挑出几个堪当大用的,自是铁板钉钉。只是日后他们终究也要做更高官职,自家手底下要的,却是那等源源不断肯俯身做活计的吏与官。想来想去,少不得要寻些读过书、识得字的子弟,从头调理起来。
自家在清河虽有个私塾,请的也是老学究坐馆,教府中子弟。
可若真要调教出足量合用的人手,非得起座大学舍,请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大先生坐镇不可!这念头一起,自家便如心头猫抓。
当下也不迟疑,唤过小厮备轿,一顶青幔小轿迳往当朝蔡太师府上射去。
蔡京听罢他这番周折,两道寿眉一挑,枯手又ハ录妇ヒ耄舷麓蛄孔约艺馕幻派胍闯鏊烤合胍鍪裁矗
这才喉间滚出两声笑:「嗬嗬,你这番计较,倒叫老夫想起一个人来。只是……」
他眼皮微抬,觑著大官人,「此人乃是老夫朝堂上的对头,你敢去撩拨么?这厮学问是大,脾气也古怪,还素来与我不合,几次囔囔著还要和老夫单挑!老夫惧他?」
「别看他小老夫几岁,若不是怕打死了那厮.哼!你若去请,他未必肯来,还要啐你一脸,你敢去请他么?」
说著,目光如锥,直剌剌钉在西门庆脸上。
大官人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拱手道:「恩师但说名姓,便是刀山火海,学生也敢去闯一闯。」
蔡京笑道:「你可闻「程门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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