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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开封府事,并蒂白丘

大官人拱手道:「谢过梁师,辛苦您跑来传话。」

梁师成堆起满脸笑纹,忙不迭地一迭声儿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应该的,西门天章折杀老奴了!待到大官人远去,梁师成脸上那层笑皮儿「唰啦」一声便褪了个干净。

他眯缝著老眼,望著那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道:「这小猢狲……倒是个扎手的货色!看这势头,竞是咱那干儿子王葫的劲敌。」

又想起自家那宝贝千儿子如今还在死牢里蹲著,虽说性命无虞,却也吃了老鼻子苦头,几时能脱出那樊笼,尚在未定之天。

梁师成肚里焦躁:「看来须得寻童贯那老货,一同在官家耳边敲敲边鼓,使些气力方好。偏生近日那群酸丁清流,这些日子老实了不少!便是连借口都没多少,官家自己都忘了。」

大官人打马回转开封府衙,甫一坐定,立时便唤过赵鼎来,劈面便问:「那通济坊试行的坊市规矩,究竞如何?」

大官人明白,虽然那坊地官家微服欢喜,却未必自己心里头满意。

自己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的经历,要求和目标定然要比官家看到的还要高不少!

而这实验点的通济坊,坐落汴京内城东南角上,紧傍著汴河水脉。

京城内城拢共四十坊,其中住著京都勋贵的有十五处,通济坊便是其一。

只是比起那其他十四处,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商贾烟火,算是个不高不低的地界儿。那贾府的荣宁二宅,则在安业坊,内城南边,朱雀门内西侧,恰与这通济坊做了邻居。

赵鼎叉手回话,大官人一听到颇感意外一一原来那推广新规的勾当,竟办得异乎寻常的顺利!原因说起来很简单!

相比后世,如今汴京的这些商贩走卒,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官府的威势,更是害怕衙役们手上的水火棒子,略吓上一吓,便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乖乖听从摆布了,也有不少类似袭人家一般不听的,便和她家一般的下场。

赵鼎接著报告道:「回大人,眼下最扎手的,是那些背后戳著靠山的商贩!皆因买卖兴旺,他等便似那过境的蝗虫,商铺、摊子,见缝插针,步步蚕食街面,搭起些歪歪扭扭的浮屋来。好好一条百步余宽的官街,生生被啃得只剩下几十步光景,车马塞途,人挤作一团,走水失火的祸根,早埋下了!」「历届府尊大人,虽也常下令拆毁这些侵街的浮屋,奈何风头一过,便似那割不尽的韭菜又冒了出来。大人若将这新法推行到他坊,外城倒还好说,多是平头百姓!内城若是那些背后戳著勋贵影子的商户扎堆的坊里,怕这群拦路虎不服衙役管教,你来他走,你走他来,都是成了精的拦路虎,愈发难缠!」大官人听罢,冷笑道:

「不管难不难缠!这等脏乱差的勾当,必得连根拔起!至于占道么……著人用上好的石灰水,在那些要紧的街衢两侧,给本官画出醒目的经界白线来!线内是他铺子的范围,线外便是官街,一寸也不许越!你且放心,这几日或许还唬不住他们,待本官把越王爷请来府上坐上几日,这群腌攒泼才,听闻风声,自然就晓得夹紧尾巴做人了!」

这亦是大官人思量著接下那状纸的缘由之一,倘若自己若连这等事都不敢做,这满汴京的勋贵岂能怕自己?日后那些施政如何能做得下去!

那自己也如之前的那些府尊一般,不过是勋贵门下的一条办事狗罢了!

这权柄落在自己手上岂有让别人支使的道理!也不是自己的性子!

赵鼎听到越王,神色一顿,脸上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说到这事,我正要禀告大人…徐推官,不久前又在越王府门口被越王府上的豪奴,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那模样……著实有些惨,鼻塌嘴歪的,回来见大人不在,已自去寻跌打郎中了!」

大官人闻,嘴角反倒扯出一丝笑纹:「事不过三!当年诸葛孔明请卧龙,尚需三顾茅庐。等徐大人回来,你便说是本府的意思,教他再去一趟!」

赵鼎陪笑道:「徐大人……怕是打死也不肯去了。」

大官人把脸一沉,冷笑一声:「不去?哼哼,不去,这推官的位子,他也就不用做了!趁早给本府腾挪出来!」

赵鼎心头一凛,赶紧叉手应道:「是!下官明白!」

说完后,赵鼎便没在劝,他虽是个刚直性子,却也不是蠢货。

心道若是再多嘴劝一句,府尊大人一恼,教自家顶了徐推官的差事,让自己再去越王府上挨打,那才叫冤枉!

正所谓:关关难过你去过!

总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大官人呷了口茶,接著吩咐道:「至于那些没个固定铺面的走卒小贩,也不能老是赶来赶去,于那些非主街的空场、寺庙山门前、城门洞子内侧,由开封府公帐上划出些便民市的地盘来。搭起一排排简省敞亮的棚子,编上号头,赁与那些挑担推车的流动贩子,只收他几个茶水钱。既管住了摊子,也给小民留条活路。」

赵鼎叉手应道:「是,下官理会得。」

大官人e眼一瞧,奇道:「不用笔墨记一记?不怕本府说的太多?」

赵鼎倒被他问得一怔,忙陪笑道:「大人明鉴,这点子章程,下官这脑壳里,还装得下。」大官人这才回过味来,乜斜著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心下暗道:

「啧,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倒忘了这班子科举场里杀出来的应试神童,自幼便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没这记性如穿铜钱索子般的好能耐,那科举场上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如何嚼得烂、咽得下,如何动不动引经据典班的吓唬人?」

大官人将茶盏轻轻一搁,又道:「这些章程,拣几个好下手的坊市,先推开来便了。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体,如今天气转热,这日头六月中就已然有些吃不消了,那疫病防务,须得并著行!」

「这事施起来倒也不难。著人在各闹市集口、城门洞子,张贴那画图儿配字儿的保命告示,画工须请顶好的,画些村愚瞧得懂的图样!专写莫饮生水、吃食须盖防蝇、死人速埋,垃圾入篮这几条。」「再以本府名义,晓谕全城:凡有水井处,一律加盖,备下公用吊桶,防著污糟东西落进去!」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严定规条:洗衣、洗菜、刷净桶,必去指定水井!饮用的水井,敢有洗涤者,拿住重罚!」

罢,眼中精光一闪,声调话语森然:「更要紧的是,责成各坊的坊正、庙里的主持、各行当的行老!都与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招子放亮了!但凡他管的那一亩三分地,短时辰内冒出三五个同症候的病秧子不拘是吐是泻是发热一立时飞马来报!敢有瞒报的,哼,立刻枷了,送大狱伺候!」

赵鼎听了,连连点头,却又面露苦笑,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省得。《圣济总录》上道:霍乱者,……或饮啖生冷、卧湿受寒,皆致斯疾。便是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治痢疾的方子里,也再三提点:切忌饮生水、吃生冷物。」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是说天热生水是多病根源,水源务须洁净,一切万般小心,后一项加盖水井、分井使用,倒还可行……」

他迟疑一下,「只是这「莫饮生水』四字,怕……怕难收实效。」

大官人一愣,挑眉道:「哦?却是为何?」

赵鼎深施一礼,道:「大人容禀:盖因烧水需费柴火,于升斗小民,又是一笔开销。许多百姓,并不把这生水放在心上,再加上天气日热,多是拿著瓢便往井水缸水里舀了咕咚咕咚往肚里喝,于他们来说,水里只要不浊,便喝不死人,反倒更计较这几文柴钱。」

大官人闻,沉默片刻,指节在桌上敲了几下,道:「这便是宣传的好处,总要告诉他们若是病了,可不是这几文钱能花下来的!」

接著顿了顿又说道:「若怎地……在每坊设立一个熟水局,起大灶、置巨釜,雇上两三个火工,日夜烧滚了水,供人取用。这笔开销……开封府出了!你且算算,月需几何?」

赵鼎眼睛一亮,忙道:「大人稍待!」

毕,急急从袖中取出一把算筹,扑簌簌撒在脚边青砖地上。

只见他蹲下身去,口中念念有词:「柴价腾贵,目下一束柴约莫五十文,随四季涨落……权取重值计之。若烧一锅………」

手指翻飞,算筹劈啪作响。

少顷,他站起身来,脸上已换作一片苦涩,拱手道:

「回大人,下官粗粗算来,这人工、柴炭、器具折损,京城之中,除去家中殷实自备者,保守计之,需熟水之民不下二十万口。最最粗略,每月……务须千两雪花银打底!若那些家中本也烧水的,贪图便利和省钱也来打水,耗费怕不要翻上一番?更有……」

他偷觑大官人脸色,低声道:「如今京城里,专有不少那挑担卖生水的苦力,赖以糊口。倘若官府烧水白送,岂不是绝了彼辈生路?」

大官人听罢,默然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唉!这些卖水人……倒是能雇用到烧水局里,也算一条出路,倒是不愁。只是……这开销忒也浩大!!」

「大人英明!开封府是决计拿不出这许多银两的!」赵鼎脸上苦意更浓,袖中取出卷牍,指尖在那墨字上点了点,声音带著几分艰涩:

「大人容禀,今年开封府库……唉,盘算下来,著实窘迫。府库现存银钱、铜缗、绢帛诸项,若尽数折作白银约十五万两……」

「那常平仓钱谷,专为平余而设,律有明条,严禁挪移,这一项……当扣除三万两!」

「义仓粮谷用钱,虽可折价,然专备本地赈济,非水火大灾不得轻动,又须扣除一万五千两!」「更有朝廷坐拨钱粮,譬如福田院、居养院等处的定额支应,铁板钉钉,再扣除一万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这还不算……前月官家降旨,为修艮岳,自府库抽去三万两!」「蔡太师那边,内藏库为补军费,又借调了二万两去!这借掉的是不可能还的,开封府库里的借条都垒的山高。这样七扣八除下来……」赵鼎重重一叹,「满打满算,开封府能动用的活钱,只剩四万五千两白银了!」

「这还还得扣去官吏俸禄,公使钱,治安,迎送及祭祀等等数十项支出,按照往年惯例,下官盘算能有个五千两给大人支出便算不错了。」

「更何况若将这烧熟水一事,摊入公帑,月耗千两已是极俭省之数,然按制,凡府库单项支出逾两千两者,必得报请尚书省批红!如今掌枢的是蔡太师,这桩事体……」

他摇摇头,未尽之昭然若揭一一蔡太师岂会点头?

大官人更是明白自己那恩师是什么人!

如何肯点头应承?自己一个试探就已然让他惊恐又有些不以为然!」

真要说到这事,别说是商量商量,若是他知晓自己单单为著给汴京城这帮泥腿子烧几锅滚水,便要每月靡费千两雪花银子………

啧啧,怕不是比昨日自己接下那告越王的状纸,还要火上浇油三分!」

自己都能想像到,那老头子那手指头,怕要直接戳到我鼻梁骨上,骂得自己狗血淋头了!

大官人想到此处又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没钱使唤!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哪一处离得了银子打点?

这行政二字,行的可不就是钱政!

一文钱别说难倒英雄汉,便是个皇帝也没辙!」

如今自己屁股底下这开封府事的交椅,他算是真真切切尝到了蔡太师那位置的苦处!

难啊!

一个难字了得!

单只一个开封府,已是这般左支右绌,拆了东墙的砖,也糊不严西墙的洞,窟窿眼儿越掏越大!整个大宋的江山……那得是多少个破船漏屋凑在一处?

窟窿眼儿怕不是比筛子底还密!

最要命的是上头还蹲著一位活祖宗!

那官家只晓得伸手要钱,花起银子如流水,何曾管过这钱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

若是官家指头缝里略松松,指头缝里漏下些许………

莫说太师他老人家能喘口气,便是自己也能方便不少!

想到这里,大官人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权且搁下。先著力宣谕!各处告示、画报,务要醒目!将那生水的害处,特别是孩童饮之的祸患,画得触目惊心!晓谕全城,务必人人知晓!」

他e眼看向赵鼎,语气放缓,自己都是甩手掌柜,还是得这赵鼎得力:「赵大人,辛苦你了。」赵鼎忙躬身,声音低沉却透著诚恳:「大人心系黎庶,宵衣吁食,下官敢不尽心?只是……」他略一踌躇,还是说了出来,「只是下官每每感到捉襟见肘,实实是衙门里人手短绌。下官在此任上虽久,奈何……奈何下属之中,颇有几个油滑疲怠之辈,又多有靠山,推诿塞责,办事拖e,实在误事啊!」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了然:「嗯,此事本官记下了。日后自当为你物色几个得力臂助,那些个有靠山吃空饷的我自会给你调离开去!」

赵鼎面露感激,深深一揖:「谢大人体恤!下官……这便去督办事宜了。」

看著赵鼎离开,大官人心道去哪里找些帮手来?

虽说记得几位宰相大才,可此时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不是苦读还是个书生,便是在哪里做个不知名的芝麻小官!

正思虑间,门外小吏探头探脑,神色带些畏缩,似怕触了霉头被自己喝斥,低声禀道:

「大人,外头有位女子求见,小人正欲把她赶走,她说是您故交,让我递名帖进来便知……」大官人一愣?

女子?

哪个女子能到开封府衙门找自己!

接过名帖一瞧,上写著:

右仰

西门天章大人

李师师顿首拜

谨状

竟然是李师师!

大官人点头:「引她进来罢。」

不久。

只见李师师头戴一顶轻纱帷帽,身旁跟著个小丫鬟,也戴著帷帽。

两人进了屋,方才将帽儿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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