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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

她怎么……摸爬滚打,竟到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来了?

那妇人显然也认出了大官人,浑浊绝望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也不管衙役的撕扯,猛地挣脱一点空隙,竟像疯魔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那声响,沉闷得如同朽木撞钟,又像钝刀剁肉,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只几下,额头上便皮开肉绽,血水混著污泥呼啦一下糊了满脸,顺著下巴额子往下淌,糊得半张脸都成了血葫芦,狰狞可怖!

「民妇…民妇有天大的冤屈!状告…状告越王赵思一一!!!」妇人嘶哑著喉咙,声音如同破锣,带著血沫子喷溅出来!

「什么?」

一众亲王面面相觑!

「大胆刁妇!!」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亲王队列中,一位王爷大步而出,戟指怒骂:「你这瞎了眼的狗彘!你告的是谁?!是当今官家的御弟!是我们大宋的皇叔!越王千岁!你这贱婢,长了几个狗胆?!!」

这声怒斥带著皇家的赫赫威势,震得那妇人浑身一颤,连背上哭嚎的孩儿都吓得噎住了气。围观的官员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刹那,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她竟从婴儿??褓的破絮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只有巴掌长的剔骨小刀!!

「啊!」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间,妇人左手猛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朝著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骨肉分离的脆响!

一截血淋淋、犹自微微抽动的小指,带著温热的鲜血,如同断翅的蝴蝶般,被她连同手中紧攥的一卷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状纸,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大官人脚下!

「民妇…有冤无门!…拿这指头…暂抵条烂命!…求西门青天一一开眼为民妇伸冤啊!!!」凄厉的嘶喊伴随著断指处喷泉般狂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下大片青石!

那刺目的猩红,喷溅的弧度,混合著妇人扭曲痛苦的脸和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满场死寂!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方才还怒目戟指、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那几个龙子龙孙,此刻也被这泼天的血腥气、这妇人亡命徒般的狠辣劲儿,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咕噜著,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竟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那群等著看猴戏、巴不得见血光添彩的清流老爷们,脸上那腌膀的假笑,此刻都冻僵在脸上,活像庙里泥塑的鬼判官。

一个个眼神里除了惊惧,就剩下难以置信一一这泥腿子里的下贱婆娘,怎敢?!

怎敢如此?!

大官人低头看著滚落脚边那截犹带体温、狰狞可怖的断指,和那卷被污血浸透的状纸。

一股难以喻的、混杂著愤怒、悲悯、还有对这世道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噬咬著他的心!这妇人…从郓城县逃到济州府,那汉子护著她舍了条胳膊才换下她们母子两条贱命…

如今从济州府一路滚爬,啃摸到这汴京城来谋生!

只为了…

只为了能像个人似的喘口气儿,能活下来罢了!

只是想活下来啊!

这朗朗干坤!

这煌煌大宋!

这两条贱命,只是想活下来!

怎么就那么难?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群被血吓懵的龙子龙孙,又掠过那群面色冰冷的清流,最后落在那妇人因失血和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有何冤情?说!」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妇人疼得浑身筛糠,断指处血如泉涌,却死死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民妇…民妇的男人…在京畿…自家那几亩活命田里…好不容易…置办了个水车…想…想浇灌口粮…那越王…越王赵偶…他…他强拆我水车…把我男人…活活打得…昏死过去…至今…至今数日…水米不进…眼瞅著…眼瞅著就要咽气了啊…民妇…民妇就拿这条烂命…向...向这天地...讨…讨个公道!!」

泪水、额头的血水、断指的血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狰狞如鬼,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属于底层蝼蚁的悲壮!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蹙!

她男人?

不是早死了吗?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立时想起了那个在郓城街头,总是默默护在她身前,最后为她断了一臂的小摊贩!

原来…原来这苦命鸳鸯,竟是在这乱世里又寻到了彼此的一点微光,挣扎著想要活下去!

「既是京畿田土纠纷,人命关天!为何不去开封府递状鸣冤?!」大官人厉声喝问。

「去了…去了…」妇人气息微弱,眼神绝望,「状纸…递不进去…没人敢接…没人敢管!」「赵鼎!徐秉哲!!」大官人猛地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御街都跟著抖了三抖!

缩在人群中的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连忙走上前来。

「府尊大人...」徐秉哲抢先道,「此…此事牵涉亲王…天…天家骨肉…按…按法度…确…确实当归大宗正司审断…卑职…卑职等位卑职小…实…实在无权过问啊…」

他额头冷汗涔涔,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

大官人的目光转到赵鼎脸上!

可这位向来以刚直闻名的徐判官,此刻竟也目光闪烁,脸色青白,不敢与大官人对视,只是深深埋下头去。

有鬼!

大官人心中雪亮!

那大宗正司专管宗室案子不假,可这开封府,堂堂京畿首府,向来握著缉拿查证的权柄!

慢说是个亲王,便是龙子凤孙涉案,也有那先拘后审、查清底里、连人带证移交大宗正司,由官家圣心独断的规矩!

赵鼎此人,骨头一向硬得很,连皇后的外戚都敢顶撞,今日竟畏缩至此,连接都不敢接?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干系,只怕比明面上的越王还要深!

大官人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拈起了地上那卷被妇人断指鲜血彻底染透、黏糊糊、沉甸甸的状纸「开封府……」他缓缓直起身,淡淡道:「接了。」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亲王们惊怒交加,纷纷怒斥。

太子赵桓和老三赵楷更是脸色剧变,齐齐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几乎要贴到大官人身上,压低了声音:「西门天章!」太子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越王是我们皇叔!即便你圣眷正隆,此事也绝非你能插手!速速将状纸交予大宗正司才是!」

老三赵楷也急声道:「三思!莫要因一介草民,自毁前程,引火烧身啊!」

大官人沉默地听著两位皇子带著威胁和劝阻的低语,感受著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惊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缓缓e起头,对著皇宫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大声道:

「臣!西门天章!蒙官家浩荡天恩,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掌生杀予夺之刑名!今日!既有冤民拦驾!以血为墨!以指代命!血书鸣冤!状告宗室!!」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雷霆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卷血淋淋的状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这状子!这冤屈!开封府一一接了!!」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徐秉哲那张煞白流汗的胖脸:「徐推官。」

「卑、卑职在!」徐秉哲腿肚子一哆嗦,差点又跪下。

「去,」大官人眼皮都没e,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请越王千岁,过府一叙。」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请亲王过府「叙话」?

叙什么话?人家不来怎生是好?

难道……难道真要用那锁拿犯人的铁链子去套越王的脖子?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瞥见大官人那不容置疑的侧脸,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苦水咽了回去,一躬到底,声音干涩:「是…卑职遵命!」

「西门青天!!!」

「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啊!!!」

周围围观的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此刻如同滚油泼水般炸开了锅!

震天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御道!无数张粗糙、卑微的脸上,此刻都涌动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们不懂什么亲王宗室、朝堂倾轧,只知道这位西门大官人,敢接下那血糊糊的状子,敢叫那云端里的王爷去衙门说话!

太子赵桓与老三赵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见到大官人重新上马车。

太子挥了挥手,一众亲王也面色铁青,纷纷钻入各自的八e大轿,一众官员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如同退潮般迅速离去。

大官人面沉如水,车上那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走了,真有几分本事。

车轮刚辘辘行至大内宫门前,尚未停稳,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小黄门已小跑著凑到车旁,尖著嗓子低声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官家有口谕:今日乏了,不见外臣。请西门大人…明日朝会再来觐见吧。」大官人端坐车内,闻只是眼皮微微一跳,面上波澜不惊,只沉声道:「臣,遵旨。」

心中却已雪亮:这不见,便是天大的态度了!

大官人下了马车,却见另一辆看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翟管家那张永远带著三分笑的脸。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大官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蔡京相府,书房。

当朝太师蔡京,正背对著门口,站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前,枯枝般的手指拈著一管紫毫,悬腕临帖。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字却透著一股子沉凝的杀伐气,仿佛写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生死簿!大官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对著那清瘦却如渊淳岳峙的背影,深深一揖:「恩师。」

蔡京没有回头,笔下不停,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方才在宫里,官家还夸你剿匪平叛,手段霹雳,神速非凡,堪为朝廷栋梁之材。」

他手腕一顿,最后一笔重重捺下,如同刀锋劈落狠狠捺下!墨汁几乎要溅出来。

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面无表情,「转眼间,你又做了一件天字号的蠢事。」

蔡京淡淡说道:「你这事,你做得不对!大错特错!」

他踱步到大官人面前叹了口气:「不过是一介蝼蚁般的草民!腌攒泼才!你便是接了那糊满污血、腥臊扑鼻的状纸,立时扯开嗓子,高声吩咐那赵鼎,转呈大宗正司便是!多大的事体?上回皇后娘娘和刘贵妃娘家那桩烫手的官司,你不是推脱得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么?怎地到了这越王头上,猪油蒙了心,非要拿自己的脑袋去撞那铜浇铁铸的铜墙铁壁?!」

「这不是明摆著把满大宋的龙子龙孙、凤子龙孙,都得罪到他们姥姥家去了?!还是在太子、郓王、满朝亲王眼皮子底下!你西门天章的官威,端的是比官家坐的金銮殿还要大了几分?!」

大官人垂手肃立,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半晌,他才e起眼,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老眼,缓缓道:「恩师明鉴。若转交大宗正司…那妇人,连同她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这冤屈…便如同石沉大海,永世…永世不得翻身了。」「糊涂!」蔡京厉声打断,脸上第一次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枯瘦的手掌在紫檀案上重重一拍:「不过是一介草芥!两条贱命!值得你用这泼天的富贵、锦绣的前程去换?你可知,就因你这青天一怒,官家连今日的召见都免了!你入京以来,拜在我门下,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远超老夫期许,老夫对你甚是满意!怎地偏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就为了这青天的虚名要把自个儿也填进去?!」大官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学生从未想过作什么青天!恩师…恕学生直。这小民在我眼中,与那金銮殿上穿蟒袍、戴玉带的皇亲国戚…骨头里流的血,并无二致。」

蔡京眉头猛地一拧,浑浊的老眼骤然射出两道精光,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

大官人迎著那刀子般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低沉:「学生自知,这官场沉浮,名利场中打滚,权柄翻云覆雨,学生坐在高处,一可定人生死,一念可断人前程…再说些「爱民如子』、「与民同乐』的虚话,或许在恩师看来,学生此,迂腐得紧,可笑至极…」

「学生也从未有过先贤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人之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学生此刻心中所想,看那些恩师口中的小民便是真真如此。学生早年荒唐,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人所共知。然,在那懵懂混沌、行尸走肉般的年月里,曾得遇奇缘,有人…曾教给学生一些道理。这道理,说穿了也简单。往小了说,无非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蔡京听到此处,嘴角猛地向下一撇,勾起一丝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嘲讽的弧度,如同听到了世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嗬!好大的口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已是法家「刑无等级』的极致!再大?还能大过天去?!莫非你西门天章,要效法那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在这东京汴梁城里,也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倒要听听往大了说呢?」

大官人e起头笑道:「苍生万岁!」

蔡京一对老眼瞳孔陡然一缩。

死死地盯著大官人,足足有数息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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