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
汴京。
通真宫乃是官家专为林灵素修的道宫。
林灵素的道宫深处,香烟缭绕。
王子腾,此刻却屈尊降贵,盘膝坐在一个青布蒲团之上。
林灵素手持拂尘,脸上挂著笑意:「王殿帅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著实精妙。满朝皆知,殿帅乃是童枢密一手擢拔的心腹臂膀――――却万万料不到,殿帅竟能与贫道这方外之人,结此善缘。」
王子腾闻,坐在蒲团上微微躬身道:「国师重了。下官这颗心,忠的是天子,若说要做狗――――那下官也只能做官家的忠犬!至于童枢密的提携之恩?」
王子腾顿了顿,冷笑道,「倒不如说,是下官多年来苦心为官家搜罗奇珍异宝、敬献那源源不断的花石纲的功劳,让枢密大人觉得下官――――尚堪一用罢了。」
林灵素听罢,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只做官家的狗!说得妙!」
他拂尘轻摆,眼中精光闪烁,「艮岳之中,奇花异石日渐充盈,堆山凿池,恍若仙境。贫道观此气象,便知其中必有能吏干才操持。自那时起,贫道便已留心于王殿帅了。
若论通晓圣心,善解人意,又能彼此借力,互为奥援――――放眼天下,岂有比你我二人联手更妙的?」
王子腾附和道:「国师手段通天,子腾敢不结缘?」
林灵素点了点头,接著说道:「王殿帅当知,这大宋的军权,泰半握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军镇门阀之手!
童贯此人,虽是阉宦,却也不失枭雄手段,竟能硬生生从那些骄兵悍将、世代将门手里,虎口夺食,抢下西北边军的部分实权!然则,这条路于你我二人而,已然不通!童贯什么人?官家潜邸奴才,阉奴尔,背后站的是官家,这群边匪尚能吐出些军权来,换做你我二人,想都别想!」
「可余下的军权,要从何处著手?大宋帐面上各地驻扎禁军,说起来拢共八十万,可实际上多是吃空饷,」林灵素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子腾,「唯有官家手中真正的龙骧虎贲,禁军十五万,方是拱卫京畿的根本!如今,北边之事,贫道已安排妥当。最迟明日,官家的御案之上,必会摆上大名府遭贼寇围攻、危在旦夕的急报!」
林灵素拂尘一扬:「此刻,西北边军正于横山前线与西夏鏖战,分身乏术,北疆防辽前线的戍军,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轻动!届时,朝廷能调动的,唯有汴京禁军!
王殿师,这便是你的登天之阶!你要主动请缨,率禁军精锐北上!以雷霆之势,急行军击溃那所谓的田虎叛逆!待你得胜凯旋,献俘阙下――――哼哼!」
「必然是圣眷有佳!」林灵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日后,这大宋军权的重柄之中,必有你王子腾一份!此乃铁板钉钉之事!待根基稳固,你再听我安排,挥师东去梁山荡平余寇,南下扫清不臣!届时,,「北击辽虏,西讨夏贼,官家御前,又岂止童贯一人可用?一旦他童贯在西北再有个闪失,损兵折将――――呵呵,王殿帅,这统领大宋雄师、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舍你其谁?」
东边和南边还有安排?
这林灵素的野心实在是有些大...
王子腾听罢,眼中野心之火也熊熊燃烧,他霍然起身,对著林灵素深深一揖到地,露出激动而恭敬的语气:「国师深谋远虑,恩同再造!下官拜谢国师提携!下官在此立誓,但有寸进,必倾力护持道门,广修宫观,弘扬道法,使国师圣眷永固,香火鼎盛!国师但有所命,腾,万死不辞!」
林灵素虚扶笑道:「王殿帅不必如此,此皆道缘!」
待王子腾志得意满地离去,殿内只剩下林灵素身旁的道徒张虚白趋前一步,低声道:「师尊,这王子腾――――绝非等闲之辈啊!观其行,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王家落魄如此,他全凭一身钻营攀附的本事,从微末小吏一路爬到这殿帅高位,实乃官场中一尾成了精的泥鳅!」
林灵素闻,他缓抚摸著拂尘玉柄,悠然道:「那又如何?他王子腾最大的软肋,便是勋武之家,既挤不进文臣士大夫,还落魄为商贾,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此刻扶他上去,正是要借他之手,撬动禁军这块铁板。待他坐稳了位置――――哼,他倚为臂膀的得力干将,皆是我道门暗中培植或掌控之人!时机一到,只需轻轻一推――――」
林灵素做了个拂去尘埃的手势,语气轻蔑,「让他让出那个位置,甚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王子腾步出林灵素那香烟缭绕的道宫,脸上谦卑恭顺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他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青幔马车,背靠软垫,沉入厢内的阴影里。
一股冰冷的焦虑攫住了他。
根基浅薄!
偌大王家,族中子弟,平庸无能,耽于享乐,竟无半个真正能在军中、朝堂独当一面、堪为臂助之人!
思及此,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至于贾府,本还指望他府上能出个像样的文臣,在清流中互为奥援,谁知那贾珠竟是个福薄短命的!
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剩下个贾政?
王子腾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空顶个虚衔,整日里只知清谈诗书、附庸风雅,于仕途经济一窍不通,更无半分钻营手段!十足的迂腐无用之辈!指望他?哼!
思绪流转,最终定格在一点微光上。
元春――
如今,唯一的指望,全系于她一身了!
唯有她能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博得圣眷,只要她能在宫里扎下根,届时,林灵素那妖道纵然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也得掂量掂量,顾忌几分宫里的风向。
念头既定,王子腾再无犹豫。
他抬手,屈指在车厢壁上轻轻一叩。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机警的心腹小厮立刻从车辕处探身进来,垂首恭听。
「传话进去一给娘娘的信和其他物什,务必今夜子时前送到!告诉娘娘,按我说的做,这深宫似海,务必谨慎行,韬光养晦,万事皆忍!让她安心,更要让她明白一只要我能出位,官家的目光必然会注视于她,缓缓筹划,这九重宫阙,凤藻宫之中,必有她一席之地!」
那小厮显神色凛然,头垂得更低:「是!老爷放心!奴才明白!」
童贯点头闭目,马车哒哒路过蔡修府上。
此时更深露重。
这刑部侍郎蔡府邸后宅也是风浪不平。
童娇秀斜倚妆台,正懒洋洋地卸那满头珠翠,拔下金簪,散了乌云也似的鬓发。
贴身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撞进来,气儿也喘不匀:「太太,老爷立等传唤,请太太即刻过去。」
童娇秀眼皮子也懒得抬,只把手中那支点翠的凤钗往镜匣里一丢,叮当作响:「去回他,就说我乏了,早已睡下。」
那丫鬟却唬得面如金纸,筛糠般抖著,声音都岔了气儿:「太――太太!去不得!老爷――老爷把几个姐姐,连同张妈妈、李婆子――――都――都拘到后头柴房里去了!小的偷眼瞧见,老爷亲自动手,拿著那粗重的柴棍,打得――打得皮开肉绽,血葫芦也似,眼见著――眼见著都只有出气没进气了!老爷口里还――还嚷著「太太房里的事」,叫太太务必过去!」
童娇秀闻听此,心窝里「突」地一跳,好似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点惺忪睡意早飞到爪哇国去了,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往上爬:「莫非――莫非那风流勾当――竟走漏了风声?」
她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发颤:「罢――罢!快引我去!」
跟跄著到了那阴森森的柴房门外,一股血腥气混著尘土味便直冲鼻端。
推门进去,只见烛影摇红,昏惨惨映著地下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形―可不正是她平日倚重的心腹丫鬟和婆子!
个个衣衫破烂,血肉模糊,瘫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纵是华佗再世怕也难救。童娇秀只看了一眼,便觉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
蔡背著手立在当中,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冷得像块三九天的寒铁,眼神刀子似的剐过来。
童娇秀心头猛颤,强撑著发问:「官人――官人这是发的哪门子疯癫?」
蔡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声音阴恻恻的,如同鬼魅:「疯癫?呵呵,我的好娘子!如今满东京城,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哪个不在嚼舌根,道我蔡的夫人偷汉养汉,好不风流快活!我料定问你,你必是不会承认!只得委屈你这几个忠心的奴才,撬开她们的嘴,问个分明!」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血污的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童娇秀被他自光逼得心胆俱裂,兀自强辩:「官人休听那起小人嚼蛆!绝无此事!都是污蔑!」
「污蔑?」蔡修猛地欺到跟前,一把攥住童娇秀尖俏的下巴。
他俯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恐怖:「怪我?怪我冷落了你?嗯?那奸夫――定是龙精虎猛,能填满你的饥渴?把你那旱地伺候得――舒坦得紧?嗯?比我这冷灶台强上百倍?」
他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甩了甩那根沾满血肉的柴棍。
童娇秀眼风扫过魂飞魄散,只觉两股战战,口中却咬死了:「没――没有!官人信我!
绝无此事!」
蔡忽地松了手,将那血棍子「哐当」一声丢开,脸上竟瞬间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凶神恶煞的不是他本人。
他整了整衣襟,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没有,不过都是谣罢了,这些个下人七嘴八舌活该打死,我蔡修,堂堂刑部侍郎,蔡太师府上的公子,娶的又是堂堂童枢密使的干金闺秀。这等没廉耻的勾当,岂会落在你我头上?笑话!」
他语气一转:「既无事,甚好。眼下便随我走一遭。」
童娇秀惊魂未定,茫然道:「官人――这――这都几更天了?要去何处?」
「去见你干爹,童枢密。」蔡盯著她,目光深不见底,「就现在。」
童娇秀看著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中惶恐,只得垂下头:「――是,妾身随官人去。」
黑黢的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轱辘声碾碎了沉寂的夜。童娇秀缩在车厢一角,借著窗外偶尔漏进的惨澹月光,偷眼觑著身旁的蔡。
他端坐如泥胎木偶,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那月白的锦缎袖口上,赫然几点暗红污渍,腥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童娇秀的鼻子―那是方才柴房里溅上的新鲜人血!
童娇秀心口突突乱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眼前这个浑身透著阴冷杀气的男人,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带著三分笑意的丈夫?
莫非――莫非是自己偷养汉子的丑事被他知晓,才把这谦谦君子激成了索命的阎罗?
他竟――竟爱我到如此癫狂地步?
不惜亲手杖毙下人,沾上这洗不净的血污?
一念及此,童娇秀那点惊惧里,竟莫名生出一丝病态的得意和暖意。
她挪了挪身子,带著几分慵懒和媚态,把身子挨了过去,一只柔荑攀上蔡的胳膊:「官人――夜深露重,方才――方才定是累著了――让妾身――」
话音未落,蔡胳膊猛地一抖,像甩掉一块肮脏的抹布,力道之大,险些将童娇秀惯倒在硬邦邦的车板上!
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厌恶与不耐。
童娇秀被他甩得一懵,胳膊撞得生疼,方才那点自作多情的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她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腹的委屈和惊疑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这男人――究竟中了什么邪?
马车终于在一座巍峨森严的府邸前停下。
朱门兽环,石狮狰狞,正是她那干爹,权势熏天的童贯童枢密府上。
时辰已近三更,这深宅大院本该是门禁森严、灯火阑珊。
然而,童娇秀被丫鬟搀扶著,惊魂未定地刚下得车来,抬眼一瞥,心肝儿又是一颤!
只见那黑的门楼阴影里,悄没声息地停著一辆更为华丽、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
车前挂著的灯笼上,清清楚楚映著一个斗大的「蔡」字―当朝炙手可热的蔡攸蔡大人的徽记!
自己这丈夫不是向来因为父亲和长兄不和?
童贯――蔡――蔡攸――这三更半夜,这三个朝廷大臣竟聚在这深宅之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这群――这群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此刻相隔不远的刘府后花园内。
红烛高烧,暖阁生春。
那销金帐子里,鲛绡被上,刘贵妃真个是羊脂玉碾就的身子,软做了一滩香泥。
大官人来拜访后,自然是被刘老太尉引进了后院。
那刘贵妃几日没见大官人,相思入骨。
此刻已是骨酥筋软,星眸半闭,樱桃小口儿微张,只剩出气的份儿,瘫死在大官人那滚烫的胸膛上,恰似一朵被狂风骤雨揉碎了的海棠。
大官人一只大手兀自在她滑腻如酥的雪股上摩挲揉捏,另一只手却捏起她尖尖的下颏儿,将那汗津津、红扑扑的粉脸儿抬起。
他眼中精光一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情驰骋的迷醉?
低声开口,半是哄骗半是情话:「心肝儿,你这身皮肉儿真是迷死了,对了,好端端的,你今日巴巴地把宁国府那小媳妇儿唤来作什么?」
刘贵妃闻听此,那半闭的杏眼儿倏地睁开一线,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与惊诧,旋即又被那蚀骨的酥麻压下。
她嘤咛一声,藕臂蛇也似的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吐气如兰,带著情事后的沙哑慵懒,嗔道:「哎哟――本宫的活冤家!你――你这会子问这个作甚?你――你又打哪里听来的风儿?
大官人嘿嘿一笑使出首段。
刘贵妃猝不及防,「本宫――本宫不过――不过是――是看她――看她眉眼身段儿――竟有几分肖似――肖似那过世的刘皇后――心里好奇――这才――这才唤来――看――看个究竟――」
大官人盯著这张艳绝人寰的脸蛋,已然是鬓发散乱,香汗淋漓,朱唇微肿,眼神迷离散乱,可口中吐露的话头却依旧能硬生生咬住一半一这等心机,还能守住一丝清明的本事――
大官人心头冷笑:「好个厉害的妇人!果然后宫里蛊虫出来的,哪里是个简单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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