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即又转向武松,脸上堆起十二分刻意的讨好,腰弯得更低了:「武丁头,您慢慢聊。小的就在外头候著,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这……按规矩是不能独处的,不过您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丁头,自然另当别论!您请便,请便!」说罢,竟真的退开几步,背对著牢门站到了甬道口放风去了。
武松笑著说了句有劳,推开那扇沉甸甸、吱呀作响的牢门,走了进去。
牢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甬道里微弱的光线和衙役模糊的身影。牢房内,只剩下昏黄豆大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孙二娘蜷缩在霉烂稻草上的轮廓。
武松的目光锐利如鹰,只一扫,心便沉到了底。孙二娘身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淤痕、溃烂的鞭伤,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脓血混著污垢粘连在衣服上。
她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伤痕,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声。她那双曾经泼辣狡黠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半睁半闭,嘴唇翕动著,反复地、含糊不清地低声念叨著:「当家的我来了..」
那声音细微、断续,却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武松心上。武松喉头滚动,提著酒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娘……」武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孙二娘似乎被这声音惊醒,她艰难地、极慢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武松高大的身影上。
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锣:
「呵……武……武兄弟……你来了……」
武松蹲下身,将酒菜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打开油纸包,烧鸡的香气和浓烈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看著孙二娘的眼睛,沉声道:「二娘,那情形我师傅在场,我出手……也无用。」
「不用……解释……」孙二娘费力地摇头,干枯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武兄弟我懂,这就是咱们……走江湖的命……」
她的目光越过武松,空洞地望著牢房顶棚渗水的霉斑,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刀头舔血!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哪天真栽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要是…要是咱俩调个个儿…老娘我…嘿嘿…怕不是第一个把你捆成粽子…送去衙门换那几两雪花银子呢……呵…呵呵……」」
她嘶哑地笑著,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这就是命!咱们的命……贱!不如你……」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半晌,她才喘匀了气,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武松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乞求的亮光:「武兄弟……我……我求你两桩事……」
「你说。」武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孙二娘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头一件…等我咽了这口气…求你把我和当家的…埋在一处…他…他一个人…在那头…冷清」
「好!」武松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我答应你!必让你夫妻团聚!」
孙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释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她喘息片刻:「第二件…替老娘…往二龙山…传个信儿…就说…孙二娘夫妻…栽了…等不著兄弟们了…」
牢房内瞬间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武松沉默著。
摇了摇头。
「二娘…我…不诓你。」他看著孙二娘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让二龙山的兄弟们下山……为你和张青大哥报仇。」
孙二娘眼中的光芒猛地一颤。
武松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无奈,却也异常清晰:「我如今是西门府的护院头领。吃著西门家的饭,拿著西门家的饷。这消息……我不能传。」
「你――!」孙二娘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惊愕、愤怒和瞬间崩塌的绝望!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如同两枚烧红的炭球!眼珠子可怕地凸出,死死地、怨毒地瞪著武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武松!你……你……你忘了十字坡的酒?!忘了当家的怎么待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西门庆的走狗!」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刺耳,震得牢房嗡嗡作响。
她猛地挣扎著想扑起来,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刮擦著早已溃烂的皮肉,带出新的血痕,「滚!你给我滚!老娘瞎了眼!还当你是条好汉!滚出去!别脏了老娘的地界!滚――!!!」
她疯狂地扭动著身体,用头撞著身后的墙壁,镣铐在石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污血顺著额头流下,混合著泪水,状若疯魔。
武松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猛地一撩衣襟下摆,对著孙二娘的方向,「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污秽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一个响头。
随即,他霍然起身,再无半分迟疑,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牢门,高大的身影决绝地融入甬道的光明之中,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武松魁伟的身影刚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牢门「哐当」一声尚未落定,方才引路的那个年轻衙役便像条闻著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他反手掩上门,一双贼眼滴溜溜先在那摊开的油纸包上扫了个来回――肥得流油的烧鸡、喷香的糕饼、那壶老酒更是勾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他搓著手,对著蜷缩在污秽草堆里的孙二娘喊道:
「喂!孙二娘!醒醒神儿!武丁头赏你的『断头饭』,香著呢!你他娘的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趁早语一声!爷们儿替你『消受』了,省得糟蹋好东西!这年头,粮食银子可金贵!」
死寂的牢房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半晌,孙二娘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那张被酷刑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竟缓缓地、极其扭曲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嗬…嗬…」她又怪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铁,「这…这才值几个大子儿?也值得…你二位爷…眼巴巴盯著?」她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衙役那张写满贪婪的脸,里面燃起一丝疯狂而诡异的光,「想…想要…真金白银?」
衙役一听「真金白银」四个字,眼珠子「腾」地一下亮得吓人,像两盏饿绿了眼的灯笼!他猛地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栅栏上,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起来:「你…你说什么?!」
孙二娘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抠出来,带著血沫子:「答…答应老娘…一桩事…我就告诉你…我夫妻俩藏在哪…那包银子埋在哪个耗子洞里…」
「当真?!」衙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赌咒发誓地叫道:「我的亲娘祖奶奶!孙二娘!不!孙奶奶!您老快说!别说一桩,就是十桩、百桩!只要小的能办到,刀山火海也替您老趟平了!您老快说!银子埋在哪个耗子洞?!」
这人世间啊!
最公平的一句话:便是一日又过去。
任你是龙是虫,是富是穷,阎王爷勾命簿上,人人都占著一样长短的格子,等著时候到了就是一勾。
这一日,山有高低,人有喜愁。
太阳落了下去,武大郎还在喜滋滋的挑著婆娘。
林如海已是进了京城,见贾母的同时,等待官家召见。
薛宝钗坐在窗沿下,撑著下巴,黯然的想著清河县的那位。
两条鬼魅似的黑影正沿著荒僻野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十字坡方向疾赶。
一个落在后头的矮壮黑影紧赶几步,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犹疑:「大…大哥,牢里那婆娘被打得三魂丢了七魄,吐出来的『窖藏』……能作准么?别是诓咱们白跑一趟,喝他娘的西北风?」
为首那条黑影脚步不停,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蠢驴!她诓老子又如何?不过费些脚力!横竖是个快吃『板刀面』的货,临死放个虚屁,老子还能钻进牢里掐死她不成?」他顿了顿,「若是真的……嘿嘿,那才是天降横财!够你我兄弟给家中添置些好物了!」
「大哥英明!那…等会儿真摸著银子,咱…谁去替那婆娘往二龙山报信?」
「报你娘的丧!榆木脑袋!她一个等著开刀问斩的死囚,报个鸟信?给阎王爷递帖子吗?她那银子,十成十是十字坡黑店里谋财害命攒下的『花腥钱』!沾著人油,带著冤魂!咱们兄弟替她『消受』了,那是替天行道!积阴德!懂不懂?省得她到了阴曹地府,还得背著这许多血债下油锅!
两条黑影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脚步更快了,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直扑那十字坡。
西门大宅中。
紫檀木大书案上,摆著刚从冰窖取出的时鲜瓜果,一盏雨过天青的官窑茶盏里,泡著价比黄金的武夷山「大红袍」。
可西门大官人却在铺著锦绣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
两件事拦在他的路前难处理。
第一件事就是劫了自己银子的到底是谁?武松虽然分析的有道理,但确实不是清河团练能干出的事。
第二件,就是这张林如海给自己的批文,难办啊!明明是金山银山,自己却有些难取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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