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嘶哑。

他转过身去，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着身后那些同样红了眼圈的村民，声音颤抖得像是秋天的落叶：“你问问他，你问问他，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天涯村土生土长的？他们哪一个的祖坟不是埋在天涯山脚下的？老汉今年七十有三了，老汉的爹埋在这里，老汉的爷爷也埋在这里，老汉的爷爷的爷爷还是埋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陆羽，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跪了下去。

陆羽猛地一惊，赶紧伸手去扶，但老村长死死地跪在地上，任凭陆羽怎么拉扯都不肯起来。

老人的身躯在微微发着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陆公子，你让老汉走，老汉能走到哪里去？老汉活了七十三年，最远的地方只去过镇上的集市。

镇子往东是什么地方，老汉不知道。镇子往西是什么地方，老汉也不知道。你给老汉银子，老汉连怎么花都不会。你让老汉拿着这些银子到别处去安家，老汉连路都不认得，你让老汉怎么安？”

老村长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群里又走出了几个老人，一个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走路的步子都已经不太稳当了。他们走到陆羽面前，也纷纷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给陆羽磕头。

“陆公子，你行行好，不要赶我们走。”

“陆公子，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天涯村，你现在让我们走，就是让我们去死啊。”

“陆公子，我儿子去年被山贼杀了，媳妇也跑了，家里就剩我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孙子。你让我带着孙子到别处去，我一个老婆子能干什么？给人家洗衣服都没人要，你让我们怎么活？”

一时间，场地上跪倒了一片。不光是老人，还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汉子也跟着跪了下去。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剧烈地耸动着。

她怀里的孩子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地回荡在场地上空，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陆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手还保持着要搀扶老村长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他不是没有见过生离死别的场面。在战场上，他见过无数士兵死在刀枪之下，见过满地的尸骸和流淌的鲜血，见过被攻破的城池里百姓哭天喊地的惨状。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把心练得足够硬了，硬到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

但是此刻，面对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对他们那双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的眼睛，陆羽发现自己的心根本硬不起来。

他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肯走。

对于这些在天涯村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来说，天涯村就是他们的全部。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用汗水和血水浇灌出来的，这里的每一间房屋都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们的祖坟埋在这里，他们的根扎在这里，离开了天涯村，他们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野草一样，飘到哪里都活不下去。

陆羽说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去别处安家，这句话在陆羽自己看来是周全的安排，是仁至义尽的做法。但是在这些百姓听来，却跟把他们往绝路上推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到了集市他们都会觉得眼花缭乱、不知所措。

他们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离开家乡就意味着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里，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陆羽心里也清楚，就算这些百姓真的拿着银子去了别的地方，他们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对于古代的百姓而，一旦失去了家乡，失去了土地，他们想要存活的概率便非常之低。

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举目无亲，无地可种，无家可归，最终的下场不是冻死饿死在路边，就是被人牙子骗去卖成奴仆，或者被山贼流寇顺手杀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羽沉默了很长时间。场地上除了风声和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陆羽，等着他的决定。

陆羽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从老村长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张绝望的脸，再到那些汉子们又倔强又惶恐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无助，也看到了他们眼中那一丝隐隐约约的期盼——期盼他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既不用离开家乡，又不用死在刀兵之下。

但是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做到呢？天涯村即将变成战场，留在天涯村就意味着要面对刀兵，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陆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开始快速地盘算着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解决方式。

天涯村的位置太特殊了。它就在天涯山的山脚要道上，是把天涯山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关键节点。所以无论如何，陆羽都必须把这里守住，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村民留在天涯村会给守军带来很大的负担，这是事实。打仗的时候既要对付敌人，又要分心保护百姓，这在军事上是大忌。所以百姓必须离开天涯村，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

但是让这些百姓孤身漂泊在外，陆羽又放心不下，一来他自己于心不忍，二来这些百姓也说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给这些百姓找一个能容得下他们的地方。

陆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这些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环境，一个不受战乱影响的地方，一个能够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家园。

而且这个地方不能太远，最好是在他陆羽能够照应到的范围之内，这样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也能够及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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