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抬头一看,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土坡上方,数百名关外骑兵骑着矮小但异常灵活的战马,正从坡上直冲下来。
那些关外骑兵个个身材粗壮,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手里挥舞着弯刀和短矛,冲杀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群从山坡上俯冲下来的野狼。
“结阵!快结阵!”
赵奎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从破锣里敲出来的。但是在这样的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听清他的命令。
骑兵们各自为战,有的在躲避箭矢,有的在格挡滚石,有的已经跟冲下来的关外骑兵绞杀在了一起,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关外骑兵的冲锋快而凶猛,他们不跟大明的骑兵正面硬拼,而是从侧翼穿插进去,利用矮马的灵活性在队伍里左冲右突。
他们手里的弯刀专门往马腿上砍,刀刃划过马腿的时候发出噗嗤的闷响,马匹惨叫着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摔出去老远。
赵奎亲眼看着自己手下最得力的百夫长被两个关外骑兵夹击,一个从正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另一个从背后一矛捅穿了他的后腰,矛尖从前腹穿出来的时候还挂着半截肠子。
赵奎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吼一声,催马朝着那两个关外骑兵冲了过去,手里的长刀带着风声劈了下去,一刀砍断了其中一个关外骑兵的脖子,那颗头颅飞起来的瞬间,脖子断口处的鲜血喷了赵奎一脸。
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伏击的优势太大了,骑兵们从一开始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地形上的绝对劣势,整个战局从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关外骑兵一波一波地从坡上冲下来,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在撕咬一头已经受了重伤的水牛,每一次冲击都在大明的骑兵队伍里撕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五千骑兵就已经死伤超过了一大半,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血肉模糊的躯体,鲜血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溪,顺着官道两边的沟壑往下流淌,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赵奎还活着,但他的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左肩一箭,右腿一箭,小腹一箭。箭头全都扎得很深,每一处伤口都在往外渗着血,把他身上的甲胄染成了一片红色。
他骑在马背上,周围还聚拢着不到三百个残余的骑兵,其他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关外骑兵不再往下冲了,他们围在官道的两头,像是围猎时收紧了包围圈的猎人,不紧不慢地看着那群被困在中间的猎物。
赵奎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这片丘陵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他还有军情要报,他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张横。
“突围!”
赵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这两个字,然后猛地一夹马肚子,带着残余的三百骑兵朝着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
关外骑兵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一阵嘲讽般的怪笑声,像是在嘲笑这群不自量力的汉人骑兵。
赵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那片丘陵的。他只知道自己的马一直在跑,跑得飞快,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等到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他冲出来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了。
赵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而低沉:“走,回去找将军报信,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他。”
赵奎带着残存的几十名骑兵狼狈不堪地往回狂奔,沿途丢下了所有多余的辎重和装备,只为了能让马跑得更快一些。
他们日夜兼程,一口气跑了两天一夜,终于在大军行进的路线上找到了张横的主力。
赵奎见到张横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硬块。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是张横的手下把他搀扶起来带到了张横面前。
张横正骑在马上催促大军加快速度,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看到几十名浑身是血的骑兵被人搀扶着走到他面前,为首的那个人正是赵奎。
张横看到赵奎这副模样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地敲了一棒槌,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他猛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奎面前,一把抓住赵奎的肩膀,手指抓得死紧死紧。
“赵奎!你怎么——”张横的声音发着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赵奎身后那几十个残兵的样子,每一个都是血染铠甲、面无人色,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惊惶和恐惧。
赵奎抬起头看着张横,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了一阵沙哑的干涩声音。
旁边的亲兵赶紧递了一个水囊过来,赵奎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把他胸口那片干涸的血迹冲出了一道道的印子。
“将军……”
赵奎终于说得出话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破布被撕开,“五千骑兵……全军覆没了。”
张横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了个精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周围士兵们的惊呼声都变得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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