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现在怎么办?”
朱标停下脚步,看着沈文忠问道,“铁路走不了,他的大军就只能靠着两条腿往关外走。从这里到广宁城,徒步要走多久?”
沈文忠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皇上,如果全军徒步兼程急行的话,大约还需要……十到十五天,才能抵达广宁城下。”
“十到十五天……”
朱标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到了那个时候,乌克台早就把广宁城打造成铁桶一块了。张横带着疲惫之师去打一座被加固过的坚城,又能有多少胜算?”
沈文忠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皇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打仗这种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现在乌克台占了天时——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占了地利——据守广宁坚城,进可攻退可守;在人和方面,关外那些部落中也有不少是观望动摇的家伙,乌克台只要守住广宁城三个月不倒,那些人很可能会倒向他那一边。
而张横这边呢?八万大军长途跋涉,到了城下已经筋疲力尽,粮草物资也未必能跟得上,还要面对一座被固守的坚城——这仗不用打就已经输了三分。
朱标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在辽西那片土地上逡巡着,从山海关一直看到广宁城,又从广宁城看到了更北边的草原,最后落回到了洛阳的位置。
洛阳,新都。
大明的新都城,他亲手从南京迁过来、一砖一瓦重新规划建造的都城,此刻在这幅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但在朱标心里,这个圆点压在肩头的分量比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重。
迁都洛阳,是为了让大明的重心更加靠近北方,方便朝廷有效地控制辽东和蒙古。
这个决策是他反复权衡了无数次之后才做出的,满朝文武中反对的人占了大半,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心腹也劝过他三思而行。
但他还是坚持把都城迁了过来,因为他相信,只有站在离前线更近的地方,才能更快地做出反应,才能把边患扼杀在摇篮里。
可现在呢?都城迁过来了,铁路却断了。乌克台在他眼皮子底下攻克了广宁城,而他的八万大军却被一段烂路堵在了山海关动弹不得。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光会被那些反对迁都的人拿来当作攻击他的把柄,更会让他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遭受重创。
关外的那些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大明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看着威风八面,实则不堪一击。一旦这种想法在关外蔓延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朱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重新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沉稳,脸上的表情也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文忠。”
朱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沈文忠连忙应道:“臣在。”
朱标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刷刷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笔往笔架上一搁,拿起圣旨递到沈文忠面前,声音沉稳而有力:“这道旨意,你即刻派人送到张横手上。
告诉张横,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广宁城。
不管铁路修不修得好,不管路途多么艰难,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把广宁城从乌克台手里夺回来,把乌克台的军队悉数歼灭,活捉乌克台本人。如果他办不到,就提着人头回来见朕。”
沈文忠双手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圣旨上那些墨迹犹未完全干透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带着一股决绝的杀伐之气。
几天之后,关外的风沙像是被谁从地上掀起的一块巨大黄布,遮天蔽日地往人脸上扑。
张横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上的铁甲被风沙打得沙沙作响,甲片之间不断摩擦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眯着眼睛望着前方那条被黄土覆盖的官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又硬又冷。
八万大军从他身后排开去,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大地上忽然长出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长矛的矛尖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零零星星的寒光,士兵们的脚步踩在干燥的黄土上,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把队伍后面的人呛得直咳嗽。
马匹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官道搅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张横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手掌上全是粗糙的颗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心里头压着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重了。
出了山海关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寸步难行。铁路断了之后,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都得靠骡马驮运,光是运粮的队伍就拖了足足三里长。
那些拉车的骡子走得比人还慢,赶车的民夫骂骂咧咧地甩着鞭子,车轮陷进沙土里的时候,还得几十个士兵一起上手去推。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六天。六天时间里,大军前进了不到两百里。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一个月之内夺回广宁城,就是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走到广宁城都是个问题。
就在张横心里盘算着这些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快又急,像是一把锤子在急速地敲打着地面。
张横回头一看,就看见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直冲过来,马背上骑着一个浑身是土的传令兵,那传令兵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黄色的竹筒,竹筒上缠着明黄色的绸带——这是圣旨专用的标记。
张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路边的黄土里。周围的士兵看见那黄色的竹筒,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整条官道上呼啦啦地矮了一片。
传令兵冲到张横面前,翻身下马,双手将竹筒呈到张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张将军!圣旨到!”
张横双手接过竹筒,拆开封泥,从里面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绫锦。他将圣旨展开,目光飞快地在上面扫了一遍,每看一行字,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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