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气在冷空气中翻涌着散开，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快亮了。

与此同时，在天涯山的山寨之内，聚义堂里的气氛却并不像耿水森那边那般冷静克制。

聚义堂是白老旺山寨里最大的一座建筑，整座建筑都是用山里的原木搭建而成的，柱子粗得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横梁上挂着几盏油灯和两排兽骨做的装饰。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大椅，椅子旁边架着一口烧得旺旺的炭火盆，盆里的木炭被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白老旺就坐在这张虎皮大椅上。他今年五十出头，但身子骨壮得像一头正值壮年的熊。

一张黑红的脸膛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浓密的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颌，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没进化完全的猿人。

他的手指又粗又短，骨节粗大得像是一颗颗核桃，此刻正抓着一只盛满了烈酒的陶碗，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

他的身边或坐或站地围着十来个人，都是山寨里的头目。这些人模样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身上带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气。

有的人脸上横着狰狞的刀疤，有的人少了一只耳朵，有的人的手指头缺了两三根，但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半分在意的神色，显然早就把这些伤疤当成了家常便饭。

在这群人的最外侧，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落第的秀才而不是山贼。

他的脸不大，五官还算端正，但一双眼睛里却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就是伊冰。

此刻的伊冰正在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肚子里斟酌过好几遍才吐出来的。

“大当家的，”伊冰微微躬着身子，对着虎皮大椅上的白老旺说道，“我的人刚刚传回来消息，耿水森已经知道我投靠山寨的事情了。

他连夜上了后山，把他藏在山里的三万镖兵全部调走了，现在后山已经是一座空谷。”

白老旺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眯起眼睛看着伊冰：“哦？他动作倒快。”

伊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耿水森这个人做事向来如此，宁可多费十分力气提前防备，也不肯留一分漏洞给对手钻。

他既然知道后山的位置已经暴露了，肯定会把镖兵全部转移。现在那三万人分散到了省城周围各处，具体位置连我也不清楚。”

白老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是说，他准备对付我了？”

这句话正中伊冰的下怀。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严肃认真，甚至带着几分焦急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大当家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伊冰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比划着说道，“耿水森这个人睚眦必报，我背叛了他投靠山寨，对他来说就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忍下这口气。

他现在已经把镖兵全部调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要腾出手来对付山寨了。”

聚义堂里的其他头目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变得激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拍着桌子骂道：“他娘的，耿水森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在省城里给人押镖的，也敢打天涯山的主意？他要是敢来，老子第一个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旁边一个独眼的瘦高个也冷笑着说道：“三万人又怎么样？咱们天涯山的地势，别说三万人，就是十万大军来了也得脱层皮。当年官府派了八千官兵进山围剿，还不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地滚回去了？”

伊冰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各位兄弟，你们不了解耿水森。”

伊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重，“耿水森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手下那三万镖兵，单论个人本事确实比不上咱们山寨的兄弟，但他有钱，有人脉，有路子。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对付山寨，他不会傻到派兵进山来跟咱们硬碰硬。

他会在山下围困咱们，掐断咱们的粮道和盐道，收买山下的村民替官府当眼线，一点一点地把咱们困死在这天涯山上。”

这话一出，聚义堂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把耿水森脑袋拧下来的头目，此刻也都收了声，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们虽然粗鲁悍勇，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伊冰说的话不无道理——对于天涯山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正面进攻确实是最蠢的打法，围困才是真正要命的招数。

白老旺也沉默了。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在他的胃里烧起一团火。他放下碗，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了口。

这个人坐在白老旺右手边的一张椅子上，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与周围山贼格格不入的斯文气质。他就是杨博。

杨博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声音清朗而平稳，像是一阵清风拂过满是硝烟的战场，让聚义堂里原本躁动的气氛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伊冰兄弟的话，有些道理，但有些地方，恐怕说得不太对。”

伊冰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转过头看着杨博，脸上堆起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杨先生有话请讲。”

杨博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白老旺，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大当家的，耿水森这个人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此人做事确实十分谨慎。一个如此谨慎的人，会在自己刚刚遭遇了手下背叛、内部不稳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对天涯山的进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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