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耿水森的脸上,李亮这才注意到老爷的眉宇之间虽然舒展着,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紧绷的神色,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表面看着纹丝不动,实则随时都可能崩断。
“李亮,刚才人多,有些话我没说透。”
耿水森站在李亮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现在人都撤走了,我跟你说几件事,你要记在心里。”
李亮立刻正色道:“老爷请讲。”
耿水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山谷。营帐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十顶还没来得及收拢的帐篷在夜风里鼓动着,像是一只只趴在地上的灰色巨兽。
篝火也灭了大半,只剩几堆残火还在冒着青烟,火星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第一件事。”
耿水森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带着镖兵分散转移之后,四个藏兵地互相之间不许联系。
砖窑的人不知道盐场的人在哪里,盐场的人不知道铁矿的人在哪里,铁矿的人不知道庄子里的佃户是谁。每支队伍只跟你单线联系,你直接向我汇报。
记住,任何两支队伍之间,不许有横向联络。”
李亮目光一凛,立刻明白了耿水森的意思。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被抓之后顺藤摸瓜把所有人全供出来。
就算官府的探子混进了其中一支队伍,最多也只能摸清楚一个藏兵地的位置,另外三处照样安然无恙。
“老爷放心,我明白。”
李亮沉声应道。
“第二件事。”
耿水森竖起第二根手指,“庄子里的那些人,化整为零之后穿上老百姓的衣裳,跟着庄子里的佃户一起下地干活,该怎么种田就怎么种田,该交租就交租,不许惹事,不许跟任何人起冲突。
就算是有人骑到他们头上拉屎撒尿,也得给我忍住了。谁要是忍不住,就地处置。”
李亮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老爷,如果有人故意找茬试探他们呢?”
耿水森的目光冷了下去,语气像刀子一样刮过李亮的耳膜:“那就更不能露出马脚。别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别人骂你祖宗十八代,你赔着笑脸给他倒茶。
官府也好,白老旺也好,他们试探你们的方式无非就是激怒你们,逼你们露出破绽。只要你们忍得住,他们就拿你们没办法。”
李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道理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在官府当过教头,知道官府办案的手段。
那些捕快差役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不会直接上来抓人,而是会变着法子试探你、撩拨你,逼你自己露出狐狸尾巴。耿水森这个安排,等于是提前给所有人打了一剂预防针。
“第三件事。”
耿水森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从今天开始,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伊冰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在镖兵里头的分量。
他现在投靠了白老旺,白老旺的手底下不缺亡命之徒。如果他们派人来刺杀你,我不会觉得意外。”
李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把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刀,语气沉稳地说道:“老爷尽管放心,李亮这条命没那么容易让人拿走。”
耿水森盯着李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李亮的手里。
“这个你收着。里面有四个藏兵地的详细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图,还有我在省城几处秘密据点的联系方式。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可以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找到我。
但记住了——万不得已。平时不要来找我,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李亮双手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不用打开看也知道,这里头装着的不仅是地图和联系方式,更是耿水森对他的信任和倚重。
“老爷,”李亮抬起头看着耿水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李亮记住了。”
耿水森伸手在李亮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山谷外面走去。
夜风将他黑色的背影吹得衣袍鼓动,火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像是一把被拉长了的黑色的刀。
李亮站在巨石上,目送着耿水森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黑暗吞没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锦囊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山峰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谷口。
天亮之前,最后一批人马必须撤出后山。
与此同时,耿水森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往回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几乎是在山路上疾行。
脚下的碎石被他的靴底碾得嘎吱作响,两旁的灌木不时刮过他的衣角,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头顶的云层比来时更厚了,月亮已经被彻底遮住,天地之间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锅底,只有远远的省城方向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是黑夜中几颗摇摇欲坠的星子。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走回耿府后花园,翻过枯井的井口,将木板重新盖好,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沿着暗道回到密室。
密室里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着,将他一个人独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耿水森没有立刻坐下来休息。他站在密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墙上那幅巨大的省城地图上来回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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