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把手里的折扇一收，打断了傅忠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笃定：“诸位大人信不过他，但我信。
我在圣上身边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不计其数，陆羽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们只看到了他做生意的手段，却没有看到他做事的方式。
他在小渔村办纺织工坊、造海船、建商队，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哪一件不是在看起来很短时间内就做成了的？更重要的是——圣上和朱标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足见对他的信任。
朝廷的信任不是随便给的，陆羽必定有他过人之处。”
邓志和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说：“既然这样，咱们就别在这里干坐着瞎琢磨了。旨令里说得清楚，一个月期限，从今天开始算。
咱们得马上去小渔村，把这道旨令当面告诉陆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个说法。”
众人对这个提议都没有异议。邓志和让人备了几匹快马，连轿子都没心思坐了，带头翻身上马。
常升、傅忠和刘伯温也都各自上了马，一行人带着十几个随从，催马穿城而过，直奔小渔村的方向。
此时的小渔村还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之中。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缓缓地驶出港湾，船尾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白色浪痕。
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来，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织布工坊里已经传出了织机运转时那有节奏的咔哒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海水咸味和柴火饭香的清甜气息。
陆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江香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阵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正在院子里往竹竿上晾刚洗好的衣裳。
阳光从院子外面那棵老榕树的枝叶缝隙里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的动作轻巧而从容，衣袖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幅安静温柔的画。
江香月听到屋里传来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子见陆羽正坐在床沿上穿鞋，便放下手里的衣裳，走到厨房里端了一盆温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出来，放在屋外的石桌上。
她又从灶台上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旁边放了一碟咸菜和两个蒸得鼓鼓的白面馒头，把这些摆在石桌上，然后回到院子里继续晾她的衣裳。
陆羽推开木门走出来，清晨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走到石桌前，朝江香月的背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饭。
红薯粥煮得软糯香甜，咸菜是江香月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辣味，馒头蒸得松软，咬一口满嘴的麦香。
他吃得并不急，一口一口地嚼着，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的大海，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碗里的粥还没喝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马嘶和杂乱的脚步声，然后王大柱那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就在院子外面响了起来：“陆公子！陆公子！巡抚大人来了！还有好几位京城来的大人！你快出来看看！”
陆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院门口走去。江香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羽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不用慌，然后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外果然站着邓志和、常升、傅忠和刘伯温，四个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衙役兵丁，马匹都没有拴，缰绳随便往旁边的树干上一绕，马鼻子里还在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邓志和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神色三分焦急三分不安，剩下的四分全是忐忑。他见了陆羽，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了，从袖子里掏出那卷黄色的锦缎卷轴就往陆羽手里塞：“陆公子，你看看这个，京城来的旨令！”
陆羽接过卷轴，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晨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陆羽的脸上，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里捕捉些什么。
邓志和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常升和傅忠也都屏息凝神地盯着他，只有刘伯温的神情依然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陆羽看完之后，把卷轴重新卷好，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几位朝廷大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剿匪的事情，我接了。”
邓志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常升和傅忠也明显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不解。一个月剿清所有山贼，这个担子重到能把人压垮，陆羽居然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下来的了？
邓志和到底是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惊愕过后很快回过神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急又干：“陆公子，你……你既然接了，总得有个方向吧？这东南沿海山贼不下十几股，大的有白老旺上千号人，小的也有一两百人的山匪，一个月时间怎么剿？你心里有没有个大致的计划？”
陆羽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卷轴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在石桌边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红薯粥，不急不慢地又喝了一口，好像刚才接下的不是一道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军令，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普通书信。
邓志和急得直搓手，又不好催得太紧，只能眼巴巴地站在院子里等着。常升和傅忠也走进了院子，站在一旁看着陆羽，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期待，又有疑虑。
刘伯温则是走到石桌对面坐了下来，把折扇搁在桌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急什么，他的计划已经有了。
陆羽把碗里的粥喝完，拿布巾擦了擦嘴，然后才抬头看向邓志和，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认真听的沉稳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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