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炊烟一道道地升起来,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柴火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香味。
陆羽让人在竹棚外面支了一张大竹桌,摆上了十几道菜肴。
菜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有清蒸海鱼、红烧鸡块、炒野菜、炖豆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丸汤,都是小渔村的厨娘们现做出来的家常菜。
竹桌上还摆了好几坛黄酒,酒坛的泥封被拍开了,浓郁的酒香飘得满棚子都是。
来的人不少,小渔村的村长王大柱拄着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纵横,但精神头还不错,一进棚子就笑呵呵地跟陆羽打了招呼,然后挨着竹桌坐下来。
杜子然也跟着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上还沾着几道墨渍,一看就是从账房里直接赶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两本账册,被陆羽笑着按在桌上,让他先把账册收起来。
周老汉提着一篮子从自家菜地里刚摘的水灵灵的青菜,弓着背走进棚子,把篮子递给厨娘,嘴里念叨着让多加一道蒜蓉炒青菜。
傻妞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被吴昊小心翼翼地搀着走进竹棚。傻妞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不少,皮肤白里透红,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布衫,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吴昊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的掌心虚虚地护在她肚子前面,那架势像是怕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她吹着似的。
傻妞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小声说:“你别这么紧张,我还没那么娇气。”
吴昊嘿嘿笑了两声,手上却还是不肯松开。
江香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清丽的面容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走进竹棚的时候,目光在陆羽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无声地坐到了傻妞旁边的位子上。
人都到齐了,竹棚底下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陆羽坐在主位上,张俊才坐在他右手边,王大柱坐在左手边。
陆羽端起一碗黄酒,站起身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开口说道:“今天这顿饭,一来是给张管事接风洗尘,二来也是趁着大家都在,把天涯村的事情说一说。
天涯村遭了灾,张管事这一路赶来不容易。既然他来了,那就是信得过我们小渔村。从今往后,天涯村和小渔村不分彼此,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桌上的人纷纷端起酒碗,张俊才也端起了碗,手指微微发着抖,仰头也把酒灌了下去。
黄酒顺着嗓子眼淌下去,热辣辣的,他心里那股冰冷的绝望被这碗酒一冲,总算是彻底化开了。
吴昊放下酒碗,伸手撕了一只鸡腿放到傻妞碗里,然后抬头看着张俊才,大着嗓门说道:“张管事,你在天涯村管事不容易,遭了灾更不容易。
不过你找对了人,陆哥说了会帮你们,你们就放一百个心。我这条命是陆哥救的,傻妞的命也是陆哥救的,我跟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说话不算数。”
傻妞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吴昊一下,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别吓着张管事。”
吴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把另一只鸡腿夹到了傻妞碗里。
张俊才看着吴昊和傻妞之间的那股子亲近劲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以前在小渔村管纺织工坊那阵子,也见过吴昊带护村队操练的样子,那时候只觉得这个汉子粗豪有力,嗓门大得能把榕树上的鸟都震飞。
现在看着他对傻妞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才知道这个粗豪汉子的心窝子里有多软。张俊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却挂上了笑。
杜子然坐在陆羽的另一侧,一边夹菜一边跟陆羽商量天涯村纺织工坊的事情。
他把一筷子炒野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道:“陆哥,天涯村如果要建纺织分坊,设备这块我可以直接从现有的工坊里匀一批过去。
小渔村这边的织布机现在有三百多台,匀个五十台过去天涯村,再从铁器工坊赶制一批新机器补充回来,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不过天涯村那边的厂房和工匠得从零开始,张管事得先安排人过来学一阵子才行。”
陆羽点了点头,说:“这个我跟张管事说了,让他回去之后先统计人手,选一批脑子灵光的年轻人过来学。技术这块你多费心,分坊建起来之后,销路也由你统管。”
张俊才连忙放下筷子,朝杜子然拱了拱手:“杜先生,这件事就劳烦你了。天涯村的乡亲们要是能靠纺织工坊吃上一口安稳饭,我张俊才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杜子然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张管事客气了,都是给陆哥做事,分什么彼此。再说了,天涯村的纺织分坊要是做起来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棉花就近加工,织出来的布统一销到福州和泉州,比从外地买棉花划算得多。”
周老汉在一边听了半天,这时候也插了一嘴。他拿着一双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慢条斯理地说道:“种地这点事儿啊,说到底就是看天吃饭。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快七十岁了,见过的灾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一年大旱,地里的土干得裂缝能伸进去拳头,庄稼全枯死了,一村子人靠着啃树皮挖草根熬过来的。
你们天涯村还没到那份上,有陆公子帮衬着,已经是大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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