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脸色一变,连忙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张俊才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扶到竹椅上坐下。
他蹲在张俊才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带着几分急切:“张管事,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
张俊才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袖子上的灰尘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看起来更加狼狈了。他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可一开口嗓子还是颤得厉害:“陆公子……我对不起天涯村的乡亲们……我把事情搞砸了……”
陆羽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张俊才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今年春天的天气……太邪门了。先是下了好几场冰雹,把棉苗砸得稀烂。
好不容易棉苗缓过来了,又来了倒春寒,冷风刮了好几天,把庄稼全冻伤了。这还没完,接下来又是一个多月的大旱,一场像样的雨都没下过。地里的土都干成了粉末,手一攥就碎……”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自责和痛苦:“棉花死了大半,没死的也长得歪歪扭扭的,结出来的棉桃又少又瘪。
稻田更惨,稻禾矮了一大截,穗子稀稀拉拉的,收成怕是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蔬菜地里也是一片枯黄,能吃的没剩下几棵。”
张俊才抬起手攥着自己的头发,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是我张俊才跟乡亲们拍着胸脯说,种棉花比种稻子挣钱,让他们把稻田都改成了棉田。
他们信了我,把地都押进去了。现在棉田毁了,稻田也没了,一家老小拿什么活命?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陆羽静静地听完了张俊才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神色。他站起身来,在竹棚里踱了两步,然后转回身看着张俊才,声音平和而沉稳:“张管事,天灾这种事,不是你的错。
你让村民们改种棉花,本意是帮他们挣钱,你的出发点没有问题。老天爷不下雨,谁也没有办法。”
张俊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可是……可是乡亲们怎么办?他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颗粒无收。没有粮食,没有银子,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陆羽走到张俊才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而有力地看着他:“张管事,你听我说。天涯村的事情,我陆羽不会袖手旁观。
你当初选择走自己的路,我没有去插手天涯村的事。但现在天涯村遭了灾,既然你来找我,我就一定会帮。
粮食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人从小渔村的粮仓里调一批粮食过去,先保证乡亲们今年冬天不饿肚子。”
张俊才的嘴唇又抖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给陆羽磕头,被陆羽一把按住了肩膀。
陆羽接着说道:“棉花的事也不是全无办法。你说的那些没死透的棉花,不管能收上来多少,天涯村都可以建一个纺织工坊。
小渔村这边已经有了织布工坊,技术、设备、销路都是现成的。你把棉花收上来,运到小渔村来加工,或者我让杜子然派人去天涯村帮你们建一个分坊。
棉花虽然减产了,但只要能纺成线织成布,就能变成银子。”
张俊才怔怔地看着陆羽,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陆公子……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陆羽直起身来,语气沉稳而认真:“我陆羽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你现在就回去天涯村,把受灾的情况仔细统计清楚,哪家损失了多少,缺多少口粮,棉花还能收上来多少,全部列一个清单给我。
粮食我会让人随后送过去,纺织工坊的事,等我看了清单再跟杜子然商量具体的方案。”
张俊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衣裳,然后朝陆羽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腰弯到了最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抖:“陆公子,我张俊才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今天我服你了。
天涯村的乡亲们有救了,这份恩情,天涯村的人都会记着。”
陆羽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暖意:“什么恩不恩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去吧,早点回去,把村里的情况稳住。
告诉乡亲们,不要慌,天塌下来有我陆羽帮你们撑着。”
张俊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还含着泪,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绝望变成了坚定。他转身大步走出竹棚,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村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渔村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了那匹瘦马,双腿一夹马腹,朝天涯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羽站在竹棚外面,看着张俊才的身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目光深远而沉静。风吹过他的衣袍下摆,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操场上的护村队还在操练,吴昊的口令声远远地传过来,铿锵有力。
陆羽转过身来,朝村公所的方向走去。天涯村的事情要解决,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剿匪。白老旺不除,所有这些村子、这些百姓,都活在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下面。
他要把这把刀折掉,彻彻底底地折掉。
陆羽听到张俊才说起天涯村棉田被冰雹砸烂、倒春寒冻伤庄稼、大旱一个多月颗粒无收的这些惨状,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糙麻绳狠狠地勒了一道。
他坐在竹椅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有些发白,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脸上那股子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劲儿没变,可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掩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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