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带上一壶水和几块干饼，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

马蹄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张俊才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涯村的方向，村口的那些村民们还聚在那里没有散去。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猛地转过头来，双腿一夹马腹，马匹便顺着那条土路小跑了起来，方向正是小渔村的方向。

几天之后，京师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宫大内的琉璃瓦在烈日底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奉天殿前的广场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守殿的侍卫们甲胄里面早已湿透了好几层衣裳，却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有。

暖阁之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福建递上来的急报。那份急报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两道灰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眉心里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暖阁里的太监宫女们全都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太监一看朱元璋那副表情，就知道今天要出事，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朱元璋把那份急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眼睛里钉了一根钉子。福建的匪患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白老旺的人马盘踞在天涯山上，已经数次洗劫省城周边的村镇，甚至连几个根基深厚的大族都被他们抢了个精光。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些山贼来去如风，官军望风披靡，百姓怨声载道。

他把急报啪地拍在了御案上，手掌拍下去的声音又脆又响，把暖阁里的太监们吓得浑身一抖。

“来人！”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怒气，“去把皇帝给咱叫过来！马上！”

太监不敢怠慢，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暖阁，然后撒腿就跑，脚步声在回廊里蹬蹬蹬地响了一路。

朱标正在文华殿里批阅奏折。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一摞折子，手边的朱砂墨已经用掉了小半碗。

自从朱元璋退居后宫让他独当一面以来，他每天起早贪黑地批阅奏章，接见朝臣，处理政务，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面颊比之前消瘦了一些，眼眶底下也浮起了两片淡淡的青灰色，但那端坐在书案后面的身姿依旧端正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传话的太监一路小跑进来的时候，朱标正拿着一本奏折仔仔细细地看。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急促地说道：“启禀陛下，太上皇召见，请陛下即刻前往暖阁。”

朱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太监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奏折合上搁在案角，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知道了，朕这就过去。”

朱标跟着太监穿过回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段时间他批阅的奏折里，没有任何一件是他觉得处理不当的。

各地报上来的政务他都一一过目，钱粮赋税、河工水利、官员考成，每一样他都逐条批示，还特意让几个大学士在旁协助，就是怕自己出了什么岔子。

可父亲这时候急匆匆地召他过去，显然不是要跟他闲话家常。

暖阁的门敞着，朱标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到了一股沉沉的压力从屋子里涌出来。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压在急报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打着。

朱标跨进门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父皇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元璋抬起眼来看着朱标，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他没有让朱标平身，而是直接抓起御案上的急报，唰地往前一递，声音沙哑而沉厉：“你自己看！”

朱标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急报，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在读完急报内容之后骤然变得凝重起来，嘴唇微微抿紧，眉头也皱了起来。

“福建的山贼，猖狂到了什么地步？洗劫省城！抢劫大族！百姓让山贼祸害得活不下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道闷雷，“你登基以来，口口声声说要施行仁政，咱也依了你。可仁政是什么？仁政不是坐在这里批批奏折、说几句好听的话就完了！仁政是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现在福建的百姓让山贼骑在脖子上拉屎，你倒是跟咱说说，这算什么仁政？”

朱标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惭愧：“父皇息怒，此事是儿臣的疏忽。福建的匪患儿臣之前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已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疏忽？”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的怒气又往上窜了一截，“你是皇帝！你坐在那张椅子上，就不能有任何疏忽！你一个疏忽，福建的百姓就要死一家老小！你一个疏忽，山贼就敢在省城里横冲直撞！咱以前是怎么教你的？治天下不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喝，是手里攥着刀子，该砍的时候就得砍！”

朱标跪了下去，把头低得很深，声音却依旧平稳：“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咱不罚你。

咱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福建的匪患，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给咱解决。山贼的头头叫什么白老旺，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月之后，咱要听到他伏法的消息。你要是做不到，你那套仁政就趁早给咱收起来！”

朱标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嘴唇动了两下，终于还是没有辩解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领旨。”

朱标从暖阁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用袖子去擦，而是快步朝文华殿走去，脚步又快又急，身后的太监们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回到文华殿后，朱标坐在御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面前那摞奏折上，却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一个月之内平定福建匪患，这个任务的难度他心里清清楚楚。

天涯山的地势险峻异常，白老旺手下号称三万之众，官军在福建的力量并不充裕，真要动起手来，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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