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前,沉默了许久。杜子然站在桌子对面,也不说话,等着陆羽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陆羽才缓缓说道:“两千万两。”
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杜子然,语气平静而沉稳,“子然,你说这两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是怎么来的?”
杜子然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回答道:“是公子经营的各项产业赚来的,每一笔进项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是实打实的营生。”
陆羽摇了摇头,目光从窗户里望出去,落在村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身上。
村道上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有挽着篮子去洗衣服的妇人,有光着脚丫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身上穿的衣裳虽然粗陋,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脸上的笑容虽然平淡,但都是真真切切的。
“这些银子,不是我的。”
陆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这些银子,是百姓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是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
水泥工坊里的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收工,浑身上下让石灰烧得全是口子。铁器工坊里的师傅,成天对着火炉抡大锤,手上的茧子厚得拿针都扎不透。
织布工坊里的女工,一天到晚坐在织机前面,腰都直不起来。是他们用血汗把这些银子赚出来的,我陆羽不过是出了些主意、投了些本钱而已,算什么功劳。”
杜子然听着陆羽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跟过不少东家,哪个东家不是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哪个东家不是把赚来的钱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可是陆羽这番话,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陆羽把身子坐直了,拿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账册的封面微微一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决定了。
这批银子,你拿出一半来——一千万两,全部免费发放给百姓。
浪花村的村民、小渔村的村民,还有其他所有跟咱们有合作关系的村子的村民,只要是跟咱们的产业沾过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发。
按人头分,每个人拿到的数目你给我算清楚,不准漏掉一个。”
杜子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半天没能动弹。一千万两白银说发就发,这样的手笔别说福建的地面上,就是放到整个大明,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公……公子,您说的是真的?一千万两白银,全都发……发出去?”
陆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吗?”
杜子然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从村公所传出去的。村公所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红纸上写着发放银子的告示,每个村按人头分,凡是跟陆羽的产业有合作关系的村民,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笔银子。
告示上的字写得大大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第一个看到告示的是小渔村的一个老渔民。他背着渔网准备去海边撒网,路过村公所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张红纸,脚步骤然停了下来。他把渔网从背上放下来,凑近了去看那张红纸,越看嘴唇越哆嗦,看到最后一行的数目时,他整个人都愣了,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扯着嗓子朝村子里喊了起来:“快来人啊!陆公子要给咱们发银子啦!快来瞧!”
这一嗓子把整个小渔村都给惊动了。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到村公所门前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村公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念告示上的字,有人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着急地拽着前面的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听清楚了告示上的内容之后,两只枯瘦的手猛地合在一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颤着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陆公子是好人,他心里是装着咱们这些穷苦人的……”
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看完告示之后,攥着拳头在原地转了个圈,脸色涨得通红,声音粗豪而响亮:“陆公子做事,我服!就凭这一件事,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陆公子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和议论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着巴掌在地上跳,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股滚烫的热浪,在小渔村的上空翻滚回荡。
浪花村的村民得知消息的时候,反应更加激烈。负责送消息的人骑着马赶到浪花村,把告示贴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时,正在田里干活的村民们扔下锄头就往村口跑。
有人跑得太急,一只草鞋跑丢了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冲到了槐树底下。
“一人领十两!十两银子!”
一个中年汉子把告示上的数字念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傻了,“我一家五口人,那就是五十两!五十两白银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旁边的一个老婆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的儿子在水泥工坊里干活,家里日子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但五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仍然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在地上捶着,嘴里念叨着:“陆公子长命百岁……陆公子长命百岁……”
类似的情形在其他几个村子里同时上演着。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村子,在这一天全都沸腾了起来。到处都是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到处都有人在喊着陆羽的名字。
那些声音里有感激,有激动,有意外之喜的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朴素的、发自肺腑的感动。
陆羽站在小渔村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村子里那片欢腾的景象。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傻妞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另一只手被吴昊握着。
吴昊看着村子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羽的侧脸,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说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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