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的官袍袖口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这是他焦躁时的一个习惯动作。他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刘伯温说道:“刘先生,福建匪患之重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本官自上任以来,一面整顿吏治一面应对各处的匪情上报,几乎是焦头烂额。天涯山那伙山贼虽然在西南方向闹得最凶,但在整个福建地面上,远不止天涯山一处匪窝。
北边的戴云山、东边的太姥山一带,都有匪寇出没的踪迹。
更可恨的是,还有人在买卖私盐,把官盐的价格冲得一塌糊涂,百姓们为了省几个铜钱去买私盐,官府的盐税一年比一年收得少。整个福建的百姓,真可谓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本官身为福州知府,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刘伯温把手中那杯凉茶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轻而脆。他抬起眼来看着邓志和,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邓大人能如此自省,实属难得。
福建的局面确实错综复杂,匪患和私盐就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毒蛇,动了一条另一条就会发疯地反噬回来。不过,局面虽然难解,却并非无解。”
邓志和的眼皮跳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请刘先生明示,这解局之道到底在哪里?”
刘伯温将长袍的前襟理了理,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面,伸手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点在沙盘上天涯山的位置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福建匪患的根本,在于三点。其一,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山贼据险而守,官兵仰攻困难。
其二,匪寇根基深厚,天涯山的白老旺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的贼众已近三万,这还不算其他几处山头的小股悍匪。
其三,也是最为致命的一点——山贼与地方上的不法之徒勾连在一起,私盐贩运的队伍给山贼提供银钱和物资,山贼则给私盐贩子提供庇护。
这种勾结一旦形成,就等于给匪患装上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输血管。大人若不从这条输血管上下手,就算剿了天涯山,新的山头也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
邓志和听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刘先生说得透彻。私盐的事本官之前也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能抓到证据。
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本官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依先生之见,官府眼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刘伯温将竹签往沙盘上插了进去,竹签的尖端深深地扎进了天涯山的山体模型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邓志和,一字一字地说道:“以剿匪为先,以缉私为辅,但归根结底,要以强兵为根本。没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官兵,一切都无从谈起。”
陆羽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内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先生说得对。
我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邓大人想必还记得——必须打造一支强大的官兵,只有这样才能击败匪患。官府的兵力虽然不少,但真正能上阵跟山贼拼刀子的精兵并不多。
招兵买马的事不能再拖了。”
邓志和重重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陆羽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内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邓志和的脸上,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除了兵马的训练和装备之外,还有一件事官府必须同时去做——彻查私盐一案。
而且这件事,邓大人恐怕得有一个心理准备。”
邓志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从陆羽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寻常的意味。他把两手撑在桌案上,脊背挺得笔直,问道:“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在座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陆羽沉默了片刻,内堂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而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碾子下面碾压出来的:“福建地面上,敢这样大规模贩卖私盐的人,放眼过去只有一家——耿府。私盐的事,是耿家干的。”
这句话一出口,内堂里的气氛骤然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常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了他的袍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傅忠瞪圆了眼睛,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邓志和整个人像是被人拿锤子在胸口砸了一下,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铁青。
“耿……耿府?”
邓志和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耿家在福建牵扯甚多,根基深得可怕,陆公子,你说这话……可有确凿的证据?”
陆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眼下我手里没有可以直接呈上公堂的铁证。
但这件事我暗地里已经查了很久了,在座的各位不妨想一想——福建的私盐每年的交易量有多大?这不是小商小贩偷偷摸摸背几袋盐就能做起来的买卖。
在福建,除了耿家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财力、人脉和渠道,能把私盐生意做到这个规模?更何况,耿家旗下本来就有水产的生意,他们的车队和船队来往于各个口岸之间,夹带私盐再方便不过。”
内堂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邓志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神色。他明白,陆羽说的都是实情。
而耿家的势力就像是一棵根系遍布整个福建地下的巨树,拔掉这棵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了许久,邓志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了攥拳头,然后抬眼看向陆羽:“陆公子既然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你说,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陆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沙盘旁边的竹签拿起来一根,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稳稳当当地插在了代表省城的位置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邓志和,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含糊:“邓大人,耿府现在还不能动。这句话说出来不好听,但这是事实。耿水森在福建的势力太大,上上下下都有人。
如果现在就跟耿府撕破脸,官府就等于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开战——一边打山贼,一边斗耿家。到时候内忧外患夹在一起,就算邓大人有通天的手段也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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