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前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黑沉沉地压在天幕之下。白小旺的脸上蒙了一块新的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闪着一种阴冷而凶狠的光。
二十口木箱被两个人一组轮流抬着,在崎岖的山路上晃荡着,里面的银锭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破碎的铜锣。
一个手下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白小旺说道:“少当家的,今晚咱们折了好几个兄弟,这笔账……”
白小旺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有慢上半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这笔账记在福州官府和那个姓陆的头上。
你放心,我爹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天涯山的人,从来不吃哑巴亏。”
他抬起头来,望向远处那座隐藏在夜幕中的天涯山,山上的灯火隐约可见,像是一颗颗暗红色的狼眼在黑暗中闪烁。
他加快了脚步,木箱里的银锭碰撞得更加密集,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着,一路往天涯山的方向去了。
白小旺一行人抬着那二十口沉甸甸的木箱,沿着崎岖隐秘的山道走了整整一夜,又翻过了三座山头,直到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远远望见了天涯山主峰的轮廓。
晨雾缠绕在山腰间,把那些密林和峭壁遮得若隐若现,山上的寨门在雾气里只露出一个黑沉沉的影子,像是一只蹲伏在悬崖边上的巨兽张开了大口。
寨门上的哨兵老远就认出了白小旺的身形,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喊了一声“少当家回来了”,紧接着寨门便吱吱嘎嘎地被绞盘拉了上去。
白小旺带着手下穿过寨门,走进了山寨中央那片被削平了的坝子上。
坝子两侧是一排排用原木搭建的营房,营房门口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些山贼,有的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有的蹲在地上磨刀,还有一些正在用竹筒从水缸里舀水喝。
白小旺走进坝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二十口木箱上面。
那些木箱被两个人一组抬在手里,箱盖上贴着李府的封条,箱角箍着的铁条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光。光是看那抬箱子的架势,就知道里面的分量不轻。
白老旺听到消息后从正堂里大步走了出来。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那道从眉梢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管事的头目,管粮的胡麻子手里还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管兵器的独眼老六眯着那只仅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木箱,水寨的洪阿四则是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白小旺身上的血迹和尘土。
白小旺大步走到白老旺面前,单膝跪地,把拳头往胸前一抱,声音沙哑而响亮:“爹,银子带回来了。五百万两,一文不少。”
白老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迈开步子走到那二十口木箱前面,伸手抓住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箱盖,用力往上一掀。
箱盖上的铜钉被扯得咔咔直响,封条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银子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白光,一块挨着一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箱子。
坝子里的山贼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声。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被旁边的头目拿眼神瞪了回去。
白老旺伸出手去,从箱子里抓起一块银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用牙在银锭的边角上咬了咬,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把银锭当啷一声扔回箱子里,转过身来,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粗犷至极的笑容。
他伸出两只大手,一把将白小旺从地上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白小旺整个人都晃了两晃。
“好!好小子!有你老子的种!”
白老旺的声音在坝子里回荡开来,粗豪而洪亮,把旁边营房屋檐上的几只鸟都惊飞了。“五百万两!老子派了两路人马去省城,到头来还是你小子有本事!李勋坚那个老东西,不给他点颜色看他还真当咱们天涯山的人是吃素的!”
白小旺咧了咧嘴,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他压低了声音对白老旺说道:“爹,银子虽然弄回来了,但折了六个兄弟。
福州官府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快,那个姓邓的知府亲自带兵围了李府,要不是我事先摸好了退路,今天就栽在城里了。”
白老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揪了揪颌下的胡须,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
片刻之后,他哼了一声,大手一挥:“折了的兄弟按寨子里的规矩抚恤,每人家里发二百两银子,有爹娘的再追加一百两。至于官府——哼,邓志和那个狗官,他围了李府又怎么样?银子还不是被老子的人带回来了?天涯山这么多年怕过谁?”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着坝子里的山贼们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山谷之间激起了一阵阵回响:“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少当家这次从省城带回来五百万两白银,这银子是咱们天涯山的本钱!跟着老子干的人,有银子一起花,有肉一起吃,有刀子一起挨!谁要是想在背后搞小动作,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坝子里的山贼们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呼喝声,有人把刀举过头顶挥舞着,有人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还有人在原地跳着脚怪叫。
整座寨子像是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翻腾着喧嚣和戾气。
白老旺等喧嚣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才转过身来又对白小旺说道:“小子,这五百万两你拿回来的,接下来该怎么花,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白小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混着汗水和尘土的污渍,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爹,这银子不能光攒在手里。官府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邓志和那个狗官一直在想方设法对付咱们天涯山,如今咱们的人进了城、劫了李府,他面子上挂不住,一定会加紧盯咱们的山寨。所以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扩军。”
他伸手指了指坝子周围的营房,接着说道:“咱们寨子里现在看着人多,但真正能拉出去打硬仗的精壮汉子并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有不少人是拖家带口投奔上来的,打起仗来根本跑不动。我的意思是,拿这笔银子去山下招人,专门挑那些当过兵的、做过猎户的、有力气能拿得动刀枪的。
兵贵精不贵多,招来一个能打的,顶得过十个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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