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旺临走前说的那番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不交赎金,李家的后辈一个也活不了。李勋坚心里明白,以天涯山这些山贼的手段,这话绝对不是吓唬人的。
他咬了咬牙,把手臂伸进夹层里,开始往外搬银锭。一块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被他搬到了地上,银子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卧房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老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处理完院子里的布防之后又转了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李勋坚蹲在地上往外搬银锭,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老爷,您……您这是干什么?”
李勋坚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账房先生叫过来,再让人去省城分号跑一趟,把分号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银全部调过来。五天之内,我要凑足五百万两。”
老管家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五百万两?老爷,这可是咱们李家几代人的底子啊!”
李勋坚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瞪得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哑:“底子?你觉得是底子重要还是命重要?白小旺刚才就在这间屋子里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他要是想杀我,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他能摸进来一次,就能摸进来第二次第三次!不光是我,还有省城的少爷小姐们,还有我的孙儿孙女,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老管家被他这一番话吼得浑身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转身就往外跑,去叫账房先生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府上下忙成了一团。账房先生带着几个伙计不分昼夜地核对各个分号的账目,把省城分号里能动用的银子全部调了回来。
一箱一箱的银锭被搬进了李府的库房,木箱叠着木箱,码成了一面墙。李勋坚亲自坐在库房里,看着伙计们一封一封地清点银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到了第三天中午,五百万两白银总算凑齐了。李勋坚让人把银子分装成二十口结实的大木箱,每一口箱子都用铁条箍住边角,箱盖上钉了铜钉。
二十口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中央,每一口箱子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盖了李府的印章。
李勋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木箱,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一具具棺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身后的老管家说道:“派人去城外的小道上等着,看到天涯山的人就告诉他们,银子已经备好了,让他们来取。”
老管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安排人手,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声音是从府门外面传过来的,隔着好几进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中间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脆响和杂沓的脚步声。李勋坚的脸色陡然大变,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袖子,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老管家还没答话,一个家丁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老爷!老爷!官兵把咱们府给围住了!外面全是兵,火把把街都照红了!”
李勋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既有几分意外,又有一丝慌乱。他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护院头目也跑到了库房门口,脸色煞白地禀报道:“老爷,围住咱们府的不是官府的人,不对——是官府!是邓大人亲自带兵来了!他们在外头跟白小旺的人打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李勋坚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白小旺的人还没有走?他们竟然还在自己府上?
事实确实如此。白小旺在李勋坚把银子准备好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带了一队手下在李府附近埋伏了两天,确认银子已经凑齐了,这才派人前来取货。
然而就在他的人进入李府、刚刚把那二十箱银子搬到院子里的当口,邓志和派的官兵就已经赶到了。
说起来这还真是赶了巧。李府派人去府衙报官的当晚,邓志和就已经派人四处搜捕天涯山的黑衣人了。
各大家族报官的人把府衙前堂挤得满满当当,邓志和把手下可调动的官兵分成了十几队,沿街搜捕行迹可疑之人。
其中一队官兵正好搜到了李府附近,远远看到有人影在李府墙外晃动,便悄悄跟了上来。
等确定这帮人就是闯入李府的山贼之后,领头的小校当机立断,一面派人回府衙报信搬援兵,一面带着手下的兵丁把李府前后左右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
邓志和接到消息之后亲自带人赶了过来,火把将李府外面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官兵们手持兵器,在李府外面排成了三排,弓箭手搭箭上弦,明晃晃的箭头对准了李府的大门和院墙。
邓志和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举着火把,冲李府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本官乃福州知府邓志和!尔等已经被官兵团团围住,插翅难逃!识相的乖乖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本官尚可从宽发落!若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李府院子里的白小旺听到外面的喊话声,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变。他把头往旁边一偏,一把揪住身边一个手下的衣领,压低声音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官兵怎么来得这么快?!”
那个手下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当家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咱们的人一直在外面望风,照理说官兵要是来了咱们应该能先得到消息才对。可是……可是这队官兵来得实在太快了,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咱们的人根本没来得及报信就被他们摸到跟前了!”
白小旺咬着牙骂了一声,松开手下的衣领,转过身去往院墙外面看了一眼。透过院墙上的花窗,他能看到外面火光冲天,官兵的火把一排接着一排,把整条街道都照得透亮。
他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外面的官兵至少有好几百人,而且看那阵势,分明是有备而来。白小旺总共只带了十几个手下,这点人手在几百官兵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但是白小旺毕竟不是寻常的小贼。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父亲白老旺在天涯山上摸爬滚打,刀头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越是这种生死关头,他的脑子转得反而越快。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库房门口那二十口木箱上面。
五百万两银子,这是两天的折腾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如果把银子丢在这里,回到山上父亲那边根本交不了差。
白小旺心里清楚得很,山上的局面已经到了最吃紧的关头,没有这笔银子,寨子里的人心就要散了,父亲白老旺压了这么久的局面就要崩了。这五百万两,他必须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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