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并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上落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声音闷闷的，一下子就过去了。要是换了年轻人，多半翻个身就当是猫跳墙了。

但李勋坚年纪大了，觉轻，又是几十年来守着这间祖宅熬过来的，宅子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声响他都熟得像自己手掌的纹路。刚才那个声音，不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卧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炭盆里透出的一点点暗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壁上，把墙上的字画照得模模糊糊。

他侧着耳朵听了几息，院里又传来两声轻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移动声——那声音虽然轻，但绝对不是猫。

李勋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摸着黑从床上翻身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朝床头柜摸过去——柜子的抽屉里放着一把防身的短刀。

他的手刚碰到抽屉的铜把手，卧房的窗户外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下一秒，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两扇木窗啪的一声砸在墙壁上，夜风裹着一股凉气呼地灌了进来，紧接着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影从窗口翻身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得像两只夜猫子。

李勋坚大惊失色，张嘴就要喊人，但喉咙里的声音还没出口，一把冷冰冰的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那刀锋贴着皮肤的感觉又凉又硬，刀刃上细微的缺口摩擦着皮肉，带起一层鸡皮疙瘩。李勋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还张着，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持刀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的黑衣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像是两根冰锥子扎在人的脸上。

这人正是白老旺的儿子白小旺。

白小旺一只手握着刀稳稳地架在李勋坚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在墙上蹭了一下，火星溅开，火折子燃起一小团昏黄的光。

他把火折子凑到桌上的油灯旁边，将灯芯点燃。油灯亮了起来，映出了整间卧房里的情形。

李勋坚这才看清了房间里的阵势。

除了拿刀架着自己脖子的这个黑衣人之外，房间里还站着另外三个黑衣人，个个都蒙着脸，腰里别着刀，其中两个已经守在了卧房的门口，另一个正蹲在窗台上往外探着身子，显然是在望风。

这些人的动作极有条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贼。

李勋坚的腿肚子开始发软。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这还是头一回。他拼命压住嗓子里的颤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白小旺垂着眼皮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刀锋往李勋坚的脖子上又贴紧了几分，感觉到刀下那根血管突突地跳着，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李老爷，你听好了。我叫白小旺，是天涯山白老旺的儿子。

今晚来你府上，不劫财，也不伤人，只要一样东西——赎金。”

李勋坚听到“天涯山”三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天涯山白老旺的名号他当然听过，那些关于山贼杀人放火、绑票索金的种种传，福州城里每一家大户都心知肚明。

他只当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却没想到今晚这伙煞星竟然直接摸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油灯下亮晶晶的：“你……你们要多少赎金？”

白小旺一字一顿地说道：“五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从白小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这五个字落在李勋坚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五……五百万两？你就是把整个李府拆了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白小旺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刀锋也没有移开半分。他冷冷地说道：“李老爷，你这话拿去跟别人说也许管用，但跟我说没用。

李氏在福州几代经商，省城还有你们家的分号铺面，五百万两对你们李家来说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你愿不愿意拿的问题。

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里——十天之内，五百万两赎金，一分也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刀微微转了转，刀刃在李勋坚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如果十天之后银子没有送到天涯山，你们李家所有的后辈，一个都活不了。不光是他们，还有你本人在内，咱们也绝不会手软。”

李勋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刀锋随着自己喉咙的吞咽动作在微微地上下滑动，每一次滑动都让他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

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白小旺说的话是真的。

这伙人能在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摸进他的卧房，就能在任何时候把刀架在他李家任何一个后辈的脖子上。

白小旺看着李勋坚脸上交错的恐惧和挣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之色。他把火折子重新收回到腰间，朝蹲在窗台上的那个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跳下了窗台，落在外面的院子里发出又一声闷响。守在门口的两个黑衣人也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白小旺最后看了一眼李勋坚，手腕一翻，将刀从李勋坚的脖子上收了回来。

刀锋离开皮肤的瞬间，李勋坚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小旺倒退着走到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身形一纵便翻了出去。他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冰凉刺骨：“李老爷，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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