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听完了三人的话,脸上的焦躁之色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他站起身来,在内堂里缓缓踱了两步,靴底磨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诸位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不剿则已,剿则必尽。这个道理本官认同。但是——不剿归不剿,准备归准备。
本官手上现在最大的问题,说到底还是一个字:钱。”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把桌案上的一本账册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官府目前的饷银已经有缺口了。
本官手里的兵将近三万,每个月光是发饷银就要十几万两银子,再加上粮草、军械、马匹的日常消耗,一个月没有二十万两银子根本转不动。
眼下省城那边拨下来的银子只够应付日常开销,根本没有余钱再去招募新兵。而要想把天涯山一口吃掉,本官粗略算了一下,至少要再招两万兵马才够。这多出来的两万兵马,粮饷从哪里来?”
陆羽听完邓志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不慌不忙地说道:“邓大人,银子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邓志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比刚才又大了几分:“陆公子,你……你说什么?”
陆羽神色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银子的事我可以帮忙。五百万两白银,我拿出来给官府发饷银。”
这句话一落地,内堂里一瞬间安静得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邓志和半张着嘴,两只手撑着桌案的边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常升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连一向沉稳的刘伯温,手里的蒲扇也停住了摇动,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陆羽。
半晌,邓志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都有些发飘:“五百万两?陆公子,这可开不得玩笑。”
陆羽看着邓志和,淡淡笑了一下,说道:“邓大人,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开过玩笑?五百万两白银,三天之内可以送到府衙。这些银子邓大人尽管拿去招兵买马、发饷发粮。
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这些银子必须真正用在刀刃上,一文钱都不能被底下的人贪了去。”
邓志和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陆羽面前,双手抱拳,朝陆羽深深地躬了一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激动,嗓子都微微有些发颤:“陆公子,你能在这个时候拿出五百万两来帮官府,这份情义本官记在心里了。本官今天当着常先生和刘师爷的面把话说清楚,这五百万两银子,本官亲自盯着,绝不会有人敢从里面贪走一文钱!”
陆羽站起来扶住邓志和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邓大人不必如此。天涯山的山贼不光威胁着福州城里的大家族,也威胁着小渔村。
我跟白老旺之间虽然没有直接的仇怨,但他手底下的杨博已经派人摸到小渔村附近来过,这件事我不能不防。所以帮官府剿匪,也是在帮我自己。”
邓志和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常升和刘伯温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
这个陆羽,从出现在福州地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做出人意料的事,但这一次的手笔,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邓志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缓过劲来之后,又开口问道:“陆公子,你说银子的事你能帮忙,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不过你刚才也说了,剿匪不光需要银子和兵马,还需要时间准备。在这段时间里,本官能做些什么?”
陆羽想了想,说道:“邓大人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继续派人摸清天涯山各路兵马的具体驻扎位置。
马三全虽然交代了不少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管家,对于各营寨的具体分布并不完全清楚。
大人可以再派探子上山,把白老旺三万人分成了几股、每一股驻扎在哪里、关隘之间如何呼应,这些都摸清楚。第二,招兵的事情要暗中进行,不要大张旗鼓。
白老旺既然能在福州城里安插眼线,官府的动作就瞒不过他。招兵可以分散到各个县去办,每个县招几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汇拢起来。第三——”
陆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邓志和,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第三,我想跟官府合作,在整个福建修建水泥路。”
邓志和微微一怔:“水泥路?”
“对。”
陆羽点了点头,“小渔村的打渔队现在每天能往岸上运几千斤鱼货,但从村里到福州城的官道太烂了,牛车走一趟要颠坏不少鱼篓子,遇到雨天更是寸步难行。
如果能把路修好,不光是小渔村受益,整个福州周边的村落都能跟着沾光。而且修路这件事本身,也能让官府和各村各镇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
等将来剿匪的时候,官军的粮草运输也会便利得多。”
邓志和听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常升和刘伯温。常升捋着胡须思索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刘伯温也轻轻摇着蒲扇,开口说道:“陆公子这个提议不错。
修路一事,不单是利民之举,更重要的是,官道一旦修成,官军的调动速度会大大提高。
天涯山之所以易守难攻,除了地势险要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进山的道路崎岖难行,补给线拉得太长。如果能把福州周边的官道全部修整一遍,这个不利因素就能抵消不少。”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