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案子上横七竖八地堆着酒碗和肉骨头，有一碗酒还翻倒在案面上，酒水顺着案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白老旺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山贼小头目，正是他刚刚把福州城里传回来的消息报给白老旺的——杨博派去福州城的马三全，在李府被人打了个半死，然后又被扭送到了府衙，现在已经被官府关进大牢里了。
白老旺听完这个消息之后，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大厅里的其他人谁也不敢出声，都知道白老旺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果然，那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忽然间，白老旺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酒碗，狠狠朝地上砸了下去。
酒碗在青石地面上炸成无数碎片，瓷片四处迸溅，靠得近的几个小头目吓得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白老旺暴怒的吼声震得大厅里的火把都跟着颤了颤。他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脚把面前的案子踹翻在地，上面的酒肉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死死地把目光钉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杨博身上。
“杨博！”
白老旺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压制不住的暴怒和失望，“你说你派人去要银子，老子信了你！结果呢？你的人被官府抓了！现在官府手里攥着你的人，就等于是攥住了山寨的舌头，你他妈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杨博站在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头墙壁，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他的腮帮子紧绷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半晌才开口说道：“白老大，这次是我的人失手了。马三全那小子办事不力，我也没想到他会折在李府手里……”
“你没想到？”
白老旺猛地朝杨博逼近了两步，那副魁梧的身板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朝杨博碾压过去，“杨博，老子看你平时鬼主意多，才把弄银子的事交给你。结果你倒好，十天时间给了你，到现在一个铜板没拿回来也就算了，还他妈把自己人送到官府嘴里去了！你可知道马三全那张嘴要是被撬开了，官府的兵随时都能摸到老子眼皮底下来！”
杨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马三全虽然只是跑腿的，但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山寨里的一些基本情况马三全多多少少都知情。
要是马三全在官府的审讯下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抖了出来，那对天涯山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白老旺现在就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炸毛。
白老旺见杨博不说话，胸口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他猛地转过身去，在大厅里像一头暴躁的熊一样来回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砸得拳头上的皮都破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转过身来朝所有人吼道：“老子辛辛苦苦把山寨拉起来，养了两千多号人，现在倒好，穷得叮当响，连冬天的粮食都不够！让你们去弄银子，银子弄不来！让你们去绑人，赎金也要不来！被抓的人还被送到官府去了！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的眼睛猛地转到了大厅侧面的一个方向，那里有扇小门，门后面是关押人质的地窖入口。白老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人！去把那些各大家族的小崽子都给老子拖出来！老子今晚就一个一个地砍了他们，先出一出这口恶气再说！”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炸了锅。几个头目的脸色同时变了，有两个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对上白老旺那双已经烧红了的不讲理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站在大厅边上的几个亲信山贼已经转身就要往地窖那边走了。
杨博这时候却猛地喊了一声：“不能杀！”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他身上。白老旺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气说道：“你说什么？”
杨博深吸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白老旺面前。他的身形比白老旺小了整整一大圈，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笃定。
他压低声音说道：“白老大，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那些家族的后辈，一个都不能杀。”
白老旺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刀子：“杨博，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老子要杀几个肉票，你也敢拦？”
杨博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白老大，你想想看，这些后辈是咱们从福建地面上最有权有势的家族里绑来的。
李家、陈家、赵家，哪一家不是在福建根深蒂固的大族？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联合起来跟咱们拼命，就是因为他们的人还在咱们手里，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可如果白老大你今天一怒之下把这些后辈全杀了，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大厅里所有的人，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白老旺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到那个时候，整个福建所有的家族都会拧成一股绳，联合官府一起对付天涯山。咱们现在面对的是官府的兵，好歹还能靠着山里的地势周旋周旋，可要是全福建的大家族一起出钱出力出人，帮着官府来攻打天涯山——白老大，你觉得咱们这两千多号人，扛得住吗？”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白老旺的脑门上，把他那股子腾腾的杀气烧得嗤嗤作响。
白老旺站在那里，胸口依然剧烈地起伏着，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在愤怒和犹豫之间摇摆了。
杨博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刚刚只是被心里的那团火气冲昏了脑子，经杨博这么一点，那层已经被愤怒烧得模糊了的理智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但他心里的闷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银子银子要不到，人杀人杀不得，老子就干坐在这里等死不成？”
杨博见白老旺的语气松动了一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松懈的神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白老旺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旁边的人谁也没听清杨博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白老旺脸上的怒色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沉的沉默。
白老旺听完之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朝旁边的人挥了挥大手：“都散了！让老子一个人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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