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的笔不停,把马三全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他记完之后,又把笔搁下,盯着马三全问道:“白老旺的老巢在哪里?山寨的防卫是怎么布置的?总寨有几道关口?”
马三全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发颤:“总寨在山顶最高的地方,四面都有寨墙,寨墙上有箭楼,白天黑夜都有人把守。
从山脚到总寨有三道关口,每一道关口都有人守着,没有令牌硬闯的话会被乱箭射死。大人,小的平时就跟着杨当家的待在总寨附近,别的地方小的也去不了,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些了……”
邓志和仔细地审视着马三全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确认这个人确实已经被吓破了胆,说的应该是实话。
他把记录下来的口供吹了吹墨,然后对衙役吩咐道:“把他押回大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他。吃的喝的都按规矩来,别让他死了,本官日后还要提审他。”
两个衙役齐声应了一句,上前将马三全从椅子上拽起来。马三全的铁镣在地上拖得哗啦啦响,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外拖。他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还回头朝邓志和哭嚎:“大人,小的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求大人饶命啊……”
审讯房的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把马三全的哭嚎声也隔绝在了门外。邓志和坐在方桌后面,把那份口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两千多号人马,十几股势力,三道关口,白老旺这个贼窝经营得确实不简单。但是马三全刚才也说了,山寨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缺粮缺银子,这说明天涯山内部已经开始松动。
一个缺吃少穿的土匪窝,就算人马再多,也撑不了太久。
邓志和把口供折好揣进袖子里,站起身来走出审讯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衙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天际残留的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心里已经在筹划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与此同时,福州城另一头的耿府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李崇从小渔村回来之后,连自己的屋子都没顾上回,径直穿过耿府层层叠叠的院落,一张老脸上的神情绷得紧紧的,步子却走得又急又快。
府里的丫鬟和家丁看见李管家这副模样,都自觉地往旁边让开路,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李崇在耿家当了二十年管家,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谦恭随和的笑脸,像今天这样脸色难看的,只有出了大事的时候才能见到。
耿水森正在书斋里坐着。书斋里点着两盏铜制的烛台,烛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耿水森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袍,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翻看。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仔细地看上好几遍,然后才翻到下一页去。
账册上记录的是耿家旗下一部分产业的收支明细,这几年来耿家的生意盘子越铺越大,账面上的数字也越来越繁复,有些开支他若是不亲自过目,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书斋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耿水森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门开处,李崇走了进来,回身把门掩上,然后走到书案前面,朝耿水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三分:“老爷,老仆回来了。”
耿水森这才抬起头来,一看李崇的脸色,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他合上手里的账册,往椅背上一靠,问道:“怎么这副脸色?小渔村那边不好说话?”
李崇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焦虑:“老爷,不是好不好说话的问题。老仆今天在小渔村见到的事情,比咱们之前料想的要严重得多。”
耿水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他从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示意李崇坐下说话。
李崇也不推辞,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把今天在小渔村码头上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耿水森讲了一遍——那几艘渔船卸下来的一桶桶鱼货,光是堆在码头上的就有三四千斤,条条鲜活肥美,品相之好连他这个在福州城里见惯了世面的老人都吃了一惊。
而且这还只是一天的收获。小渔村的打渔队已经成了规模,每天几千斤的鱼获往岸上搬,这样的出产能力,已经完全不是“小打小闹”这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耿水森听完李崇的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他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放得很慢,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微微跳动的声响。
“三五千斤一天……”
耿水森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然后他猛地抬头看着李崇,“你跟陆羽说了什么?他是什么意思?”
李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因为这一天的奔波和纠结而加深了几分。他说道:“老仆跟陆公子把话挑明了。
老仆告诉他,东南沿海的水产生意一直以来都是耿家的产业,耿家在这个行当里经营了几十年,方方面面的规矩和门路都已经定了。
老仆希望他不要涉足水产生意,免得两家因为这些事情发生不愉快的冲突。可是陆公子……”
李崇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把陆羽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说出来:“陆公子说,他涉足水产生意,不是为了跟耿家抢饭吃,而是因为耿家旗下水产生意的价格太高了。
他说只要耿家把水产生意的价格恢复到应该有的位置,让老百姓能吃得起鱼,他就随时把小渔村的打渔队收回来,水产生意也可以不碰。
但是如果耿家继续维持高价不变,那不管耿家怎么做,他这条路就一定会走下去。”
耿水森的手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他的脸上一瞬间掠过好几种情绪——震惊、恼怒、难以置信,最后全部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愤怒。他狠狠地一拍椅子扶手,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书斋里来回走了好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火气的声音说道:“他陆羽以为自己是谁?耿家定了多少年的规矩,他说改就要改?什么为了老百姓能吃得起鱼,说得倒是好听!他小渔村怎么起家的他不知道吗?没有我耿水森当初给他开的方便之门,他能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村子里折腾出今天这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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