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不就是孔希生那破学堂里的小崽子吗?老子看他们细皮嫩肉,穿着也不错,顺手就捞回来了。怎么?杨兄弟认识?就算认识又怎样?现在不过是老子的阶下囚!”
“阶下囚?!”
杨博几乎要跳起来,他脸色惨白,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出来,也顾不得尊卑了,压低声音却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哥!您糊涂啊!这些可不是普通学生!他们是孔希生精挑细选、重点栽培的学子,个个背后都站着福建有头有脸的家族!福州陈氏、漳州林氏、泉州黄家……还有好几个,都是地方上树大根深、甚至有人在朝为官的世家大族!
您……您把他们掳来,这不是抢钱,这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阎王殿啊!”
白老旺听着杨博报出的一个个名字,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但他横行惯了,又刚得了泼天财富,正是志得意满、目空一切的时候,非但不惧,反而眼中凶光更盛,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哦?都是大家族的公子哥儿?那更好啊!哈哈哈!老子这次真是捞到宝了!钱也要,人也要!有这些金贵的小崽子在手里,官府那些狗官,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还不都得投鼠忌器?
老子让他们往东,他们敢往西?正好,让他们拿更多的钱来赎!不然,老子就一个一个,把这些小崽子的耳朵、手指头割下来,给他们家里送过去!看他们急不急!”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银和屈服跪拜在他面前的官员士绅。
杨博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大族的做派和能量了。平日里或许勾心斗角,但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和家族尊严,尤其是继承人安危,他们爆发出的力量和报复心是极其可怕的。
官府或许还会顾忌影响和程序,这些家族若是被逼急了,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联合施压、悬赏买命、甚至私下招募亡命徒报复……
“大哥!万万不可有此念啊!”
杨博苦口婆心,几乎是在哀求。
“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福建乃至朝堂。您掳了他们的子弟,等于同时得罪了福建大半的权势人物!
他们若是联起手来,不惜代价,咱们天涯山就算再险要,恐怕也……况且,官府如今吃了大亏,正愁找不到借口调集重兵,有了这个由头,他们完全可以抛开顾忌,打着营救士子、肃清匪患的旗号,全力来攻!
到那时,咱们手里这些人质,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啊!他们会逼得官府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强攻!”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道。
“为今之计,小弟以为,应当速速将这些学子……安全送走!至少,要让他们活着离开天涯山。哪怕偷偷放掉,或者找中间人传递消息,表明无意伤害,只为求财,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余地。
留着他们,就是留着无穷祸患!大哥,钱财已经足够,切莫因小失大,引来灭顶之灾啊!”
白老旺听着杨博的分析,脸上的兴奋和狞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和阴晴不定。
他看看角落里那些惊恐万状的少年,又想想刚刚看到的、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再想想杨博描述的可怕后果。
贪念让他舍不得放掉这些可能换来更多利益的“肥羊”,但一丝残存的、对真正强大势力报复的忌惮,又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放掉?老子到嘴的肉,凭什么吐出去?”
白老旺烦躁地踱了两步,瞪着杨博。
“照你这么说,老子抓了他们,还抓错了?还得客客气气送回去?那他娘的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杨博见他口气有所松动,但犹自嘴硬,心中焦急万分,知道必须下一剂猛药。
他眼神闪烁,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白老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大哥,还有一事,小弟不得不提。这些学子中……有几人,据说与那‘耿水森’……关系匪浅,是其近亲子侄。”
“耿水森”三个字一出,白老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福建绿林和某些隐秘圈子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它代表的不是明面上的官府势力,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游走于灰色地带、拥有特殊资源和手段的存在。
白老旺能纵横多年,对一些水面下的规则和不能轻易触碰的人物,并非全然无知。
杨博紧紧盯着白老旺瞬间变幻的脸色,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趁热打铁道。
“大哥,耿水森此人……能量非同小可,且行事风格难测。若只是寻常富户官绅子弟,或许还有斡旋余地。但牵涉到他的亲眷……此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咱们劫掠省城,已惊动朝廷,若再因此等人物而惹上更大麻烦,天涯山恐怕……真将成为众矢之的,再无宁日啊!”
白老旺沉默了。
他不再看杨博,而是将阴鸷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室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学子,眼神复杂地游移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粗犷面孔上肌肉的微微抽搐。
一边是触手可及、可以要挟出天价赎金甚至更多好处的“珍贵筹码”和已经到手的如山财富带来的巨大诱惑与膨胀的自信;
另一边,则是杨博描绘的、来自福建最顶尖世家大族以及“耿水森”这等神秘人物可能带来的、毁灭性报复的深深寒意。
杀意与贪念,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撕咬纠缠。放,还是不放?杀,还是留?
石室内,学子们压抑的抽泣声细微可闻;石室外,聚义厅传来的喧嚣似乎也遥远模糊起来。
这间不大的石室,仿佛成了决定天涯山未来命运的关键节点,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等白老旺那难以预测的决断落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般的紧张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耿水森”三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白老旺的耳朵里,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脸上原本交织的贪婪与烦躁猛地一滞,瞳孔急剧收缩,连呼吸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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