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你一我一语,竟开始为那个作恶多端的劣绅,找出了千百种“值得同情”的理由。
她们为受害者流泪,也为加害者流泪。
那眼泪是同样的真诚,同样的悲伤。
仿佛在这忘忧乡里,“恨”这个字,根本就不存在于她们的识海之中。
安槐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见过无数恶鬼,听过无数怨,那些怨气冲天,能化为实质,颠倒乾坤。
可眼前这些“人”,却用一种荒诞的“圣母”逻辑,将一切的恶,都消解于无形。
“可……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安槐试图争辩:“别人的苦难,不能成为他作恶的借口。”
大娘们温和地看着她,眼神像是看着一个还未开化的孩子。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这世上,哪有天生的坏人呢?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常常身不由己。他做错了事,固然该罚,但我们……也该同情他的不幸。”
安槐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她们。
因为她们的逻辑是自洽的,是闭环的。
在一个没有“恨”的世界里,“同情”便成了唯一的准则,可以施予任何人,无论善恶。
这比单纯的善恶不分,更加可怕。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人性法则的彻底颠覆。
她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身后,依旧传来妇人们温柔的关切声:“姑娘慢走啊,有空常来坐……”
安槐脚步不停,只觉得那股无处不在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腻。
***
傍晚时分,云霞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三人都回来了。
三人的神色,都出奇地凝重。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荒谬与惊疑。
最终,还是红莲先开了口:“主子,我去找了那些年轻些的女子。我听她们说起过往,有人曾被心上人抛弃,有人曾被姐妹出卖,有人被父母卖钱……可她们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怨怼。”
“她们会说‘他当初离开我,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是我不够好,给不了他想要的,希望他现在过得幸福’。她们还会说‘我那姐妹背叛我,或许是一时糊涂,她本性不坏的,我不怪她’。”
红莲皱起秀眉:“她们记得所有事,却唯独……忘记了该如何去恨。”
烬曜的遭遇也得大抵如此。
无论是被骗了,还是戴了绿帽的,还是被抢了钱的,或者被强权害死了父母妻儿,都很平和。
听完两人的话,安槐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都一样。
“一个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连最基本的趋利避害、明辨是非都变得模糊的地方……”安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这样的人,还算是人吗?”_l